躺在僵硬的折叠床上，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太舒服，直到半夜温舫才浅浅入睡。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上辈子的时候。那天夜晚温舫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睁开眼时看见的是李照月在重症监护室的场景，那也是上辈子，他见李照月的最后几面。

那时的李照月全身上下插满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仪器的滴声一直都没有停过。医生和很多人都委婉地告诉他李照月活不久了，估计日子就剩下这些天了。他那时依旧坚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当看着李照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便也不得不开始相信。他能做的也只是日日夜夜都守在李照月的病床边，在他最后剩下的时间里多看上他几眼。

李照月走的那个晚上很平静，月光如水，走廊悄无声息，像是每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离别前他像是有话要说，那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比手语，只能比口型，但是因为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每一次吞吐都只有白雾，每次开口时口型都因白雾遮挡而看不清晰。温舫尽力地分辨，等来的却是监护仪发出长长的鸣声，李照月的手慢慢地在他的手心里冷掉，后来他抖着手签了死亡证明，为李照月办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来的葬礼……以后，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温舫猛地惊醒时出了一身冷汗，睁眼时看见李照月还好端端地睡在他面前，头脑稍微清醒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重生以后。但他又太害怕这一切是做梦，怕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几秒以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揽住背对着他睡着的李照月。心跳、呼吸声都很平稳，他在心中松一口气。靠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他瘦弱、同时萎缩得有些畸形的身体，心里又觉得亏欠。他的脸贴近李照月的肩膀，呼吸变得沉重，没忍住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些年里他对李照月最多的情感或许是亏欠，常觉得自己错过了他人生中太多太多。所以在重生以后，他才一直尽力地想要去弥补，如果时光不可倒流，命运不可扭转，李照月的人生只有仅仅三十年，那在李照月最后的这几年里，他都想尽自己的能力把最好的都给李照月。

其实那个夜晚不仅是温舫没有睡好，后半夜李照月也没怎么睡着。温舫当时抱他的时候那一点极微的动静也将他弄醒，他保留的知觉不多，也遗憾感觉不到温舫抱他，接着他听见温舫对他说对不起，心里既疑惑也沉重。

这声对不起，他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哪一点。长长的夜，长长的寂静，李照月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只有那个拥抱和对不起，往后都没有下文。后来一切都重新静下来，仿佛连拥抱也对不起也没有过，他迷迷糊糊地又慢慢睡去。

在医院里又待了一个星期，得益于温舫精心的照顾和李照月积极的配合，一星期后的下午温舫去给他办了出院。许慧不出所料地没有来接，李照月给她发的消息也没回。温舫于是好事做到底，把李照月抱上车，送他回他的家。

李照月身下的那台轮椅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台破旧不堪的轮椅了，原来的那一台轮椅用得太久，住院的这段日子彻彻底底地报废。温舫把原先给他买的那台电动轮椅送来医院，百般劝说加上李照月执意要他收钱最终才让李照月换上新的轮椅。电动轮椅是李照月第一次用，确实比普通的轮椅要方便不少，高背的轮椅也比原先那台坐着更舒服。但是在这之余他又有一些担心，不知道许慧看见了会不会责怪他乱花钱，毕竟他现在花的大部分钱都是家里的。

还没有正式进入春天，医院外刮着风，李照月戴着一顶线棉帽子，半张脸埋在羽绒服里，眼皮和鼻尖被风吹得有些泛红。温舫怕他冷，里三层外三层给他穿得很厚实。冬季换衣服太麻烦，加上李照月的膀胱萎缩得严重，稍不注意就会把裤子弄湿，温舫替他把纸尿裤换成了尿管，长长的管子延至轮椅侧边，身下垫了一张隔尿垫。

几公里的距离温舫开得很慢，到了之后他先把轮椅抬上三楼，才打开后座的门解开李照月身上的安全带，将他抱上去。又要告别了，温舫抱他上楼时有些不舍地在心里想着，仍然蹲下身细心地替他摆好双腿，系好轮椅上的每一根束缚带。

“照月，我们下次再见。”温舫仰起头看他，与他告别，脸上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