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会议，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不是积极，是想先到，先坐下，先看看今天来的是哪些人。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都是技术部的。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选了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打开，翻到方案那一页。

顾衍之踩着点进来的。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抓过，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上过来的。他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人都到齐了？”他问。

宋棠棠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挨个发了一圈。发到我这里，她冲我笑了一下，小声说了句“你气色好多了”。我没接话，低头翻她发的那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城南智慧商业综合体项目方案（评审稿）》，下面署名是“战略客户部”，再下面是宋棠棠的名字。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封面上。我翻开第一页，看了一分钟，然后合上了。

这是我的方案。不是“参考了我的思路”，是逐段逐句地抄。删了我的名字，加了宋棠棠的名字，换了几张图，调整了一下段落顺序。核心内容一模一样，连数据都没改。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宋棠棠。她坐在顾衍之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知道我会看到这份文件。她想知道我会怎么反应。

我没反应。

顾衍之开口了：“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评审城南项目的方案。方案是宋棠棠牵头做的，大家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牵头做的”。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技术部的人开始提意见，都是一些小修小改的东西——字体、格式、用词。没人质疑方案的原创性，因为没人知道这方案原本是谁写的。在他们眼里，方案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就是谁做的。

我听着，没说话。顾衍之偶尔插几句，点评一下，看起来很专业。宋棠棠在旁边记笔记，偶尔点头。配合得很好，像是排练过的。

会议快结束时，顾衍之看向我：“小陆，你这边有什么意见？”

所有人看着我。我翻开那份文件，翻到中间某一页：“第三页的数据模型，基准年选错了。应该用2022年的数据，不是2021年的。差一年，误差会放大三倍。”

宋棠棠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顾衍之也翻到了那一页，盯着看了几秒，又看了宋棠棠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宋棠棠低下了头。

“还有吗？”顾衍之问。

“第七页的客流量预测，用的是行业平均值。但这个项目在城南，城南的商业体客流量普遍低于全市平均。应该用区域数据。”

“第九页的投资回报周期，少算了一期工程的半年延期。工地我去看过，西侧那排矮楼的拆迁还没谈妥，至少延期半年。”

我一条一条说。每说一条，宋棠棠的脸色就白一分。技术部的人开始翻文件，小声议论。顾衍之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开始在桌上点——哒、哒、哒。

“就这些。”我说完，合上文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些问题，会后再改。”顾衍之站起来，“今天就到这。”

大家陆续离开。我合上笔记本，准备走的时候，顾衍之叫住了我：“小陆，你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那份方案，你看了？”

“看了。”

“你觉得应该怎么署名？”

我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份方案是你做的底稿，这个我知道。但宋棠棠是新部门的负责人，她需要业绩。你帮她，就是帮公司。”

他需要业绩。我帮她，就是帮公司。这些话，上辈子我听过无数遍。每一次，都是让我让出功劳的理由。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这次的项目，如果拿下来，你的奖金不会少。而且，我会跟人事说，给你升职。”

升职。上辈子他也这么说过。说了三年，没升。

“顾总，我没说不帮她。”我说。

他看着我，大概在判断我这句话是真是假。

“那就好。”他笑了，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最懂事。翻译一下就是“最听话”。

我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碰见了宋棠棠。她靠墙站着，手里端着咖啡，看见我，站直了。

“晚晚，刚才会上你说的那些问题，我确实没注意到。谢谢你啊。”

“不客气。”

“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算是道歉。”

道歉？抄我的方案，然后请我吃饭，就算道歉了？

“今晚有事，改天吧。”

“那明天呢？”

“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