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瞅了眼在一旁数毛票记账的媳妇,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悄悄挪了挪屁股,凑到张玉兰耳边说:“媳妇,咱家那张洗衣机票还在不。”
一听男人喊媳妇,张玉兰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说:“在啊,怎么?”
“先给我使使,”谢宣瑜说:“等下回儿,我再给你淘张。”
张玉兰觉得男人在夸海口,光这张洗衣机票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过她向来大事上听从男人安排,尽管有些不情愿还是起身去衣柜里翻出铁皮盒将洗衣机票递给了谢宣瑜,
谢宣瑜双手捧着媳妇的脸,用力左右叭了一口,信誓旦旦说:“你放心,用这张票把你户口撬撬。”
户口是目前横在夫妻俩面前最大的困难,别看那薄薄的一页纸,涵盖了粮票、招工还有教育资源的倾斜,
张玉兰长长叹口气,现在她也是理解了当初的返城风里,知青们削尖了脑袋也要回城的原因,
谢宣瑜的这张洗衣机票最终没有撬动既定规则,没过几日,批发部召开全体会议,主任陈长柱公布竞聘标准,竞聘考核只依照各业务线路上一年度的利润实绩来评定,
这条规定直接掐断了谢宣瑜私下运作的门路,他朝天上翻了个白眼,心里腹诽道:老狐狸!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场,谢宣瑜和北线的王志华在门口挤到一处,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礼让老王先走,谁承想,王志华阴阳怪气,“就得是这样,不然你还不知道自己天高地厚。”
一提这话,谢宣瑜顿时心头冒火,不甘示弱地回怼:“现在不靠论资排辈,拼的是实绩,谁赚钱多,谁就能当领导。”
王志华冷冷斜睨他一眼:“北线向来是营收大头,你们南线顶多偶尔挣点利润,常年没起色。”
谢宣瑜不甘示弱,“那是以前,现在南线利润迟早能压过北线。”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吴国平走来当和事佬把他拉到一边,“行了行了,都是同事,没必要,没必要。”
周围几个同事三三两两走远,低声交头接耳,话里话外都在说王志华盯着科长位置许久,北线业绩是他唯一依仗,绝不肯眼睁睁看着南线借着这季荔枝翻身,
一旁同事劝走王志华,这场口角争执,彻底把谢宣瑜心底憋着的好胜心点燃,他对着吴国平言之凿凿,立下决心这一仗非赢不可,一想到当上科长就能解决张玉兰落户的心头大事,这份胜负欲又多了沉甸甸的现实牵绊,打定主意后,谢宣瑜全副心思都扑在了四月荔枝的采销上,
与往年惯例相同,谢宣瑜与吴国平早早备好调拨单,动身前往羊城,依照原定计划实地采购,装车押运回仓入库,谢宣瑜暗自盘算,这笔生意操作稳妥便能创出可观营收,正好借此压住北线的王志华。
可事实总是事与愿违,这日他在家正吃着晚饭,门卫大爷来敲门捎来消息,说龙华冷库那边打来公用电话,让他尽快过去接听。
谢宣瑜心头顿时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慌忙撂下碗筷,急匆匆赶去接电话,电话那头告知,早前入库的荔枝大半腐坏变质。
谢宣瑜握着听筒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后背不住冒出冷汗,他匆匆撂下电话,来不及回家跟张玉兰交代半句,转身径直朝龙华冷库狂奔而去。
等他赶到冷库,主任陈长柱、副主任丁文早已在场,一众搬运工人正忙着往外清运货品,谢宣瑜扒开围观人群上前细看,原本色泽鲜亮的荔枝尽数发黑,
“怎么会这样?”
谢宣瑜看着满筐发黑甚至发霉点的荔枝,怒火从脚底直窜头顶,猩红着眼眶质问库管,
库管眼神飘忽,忙说:“我怎么知道,你们采购回来的,应该问你们才对。”
“问我们?回来好好的,怎么问我们?”
谢宣瑜痛心疾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跑进库了,四处转悠,深吸鼻子到处嗅,隐隐约约闻到一丝酒味,他不敢随便断言,毕竟坏了的荔枝也会有股酒味,
随后,他又跑去温控板检查,发现了端倪,转而抓住库管的手腕质问,“你是不是忘记断温了?”趁机诈了一下,“你是不是喝酒后去了仓库里。”
库管一下慌了神,结结巴巴说:“没…有…,”
“没有!”谢宣瑜拖拽着他去了温控板前,指着上面的数字说:“进进出出这么久了,温度才到10度,足以说明之前的储存温度在标准温5度以上,如果你喝了酒又去了冷库了巡一圈,难怪烂的快。”
库管气急败坏,脖颈的青筋都鼓了出来,“胡说八道!你这是污蔑我,”
两人吵的不可开交,副主任丁文喝开两人,冷声道:“具体什么原因造成的,单位肯定要细查,不过当前损失已经造成,先把损耗降低,把好的保存好了才能卖钱。”
谢宣瑜存着一肚子气,指挥着搬运工们如何分拣剩下的好荔枝,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
张玉兰一听到门响,立马蹭得起身,跑去院子扶住男人,关切道:“出什么事了?”
谢宣瑜不想说话,心中有着一股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愤懑,摇了摇头,
张玉兰扶着男人坐在床上,替他脱掉鞋,刚起身就被谢宣瑜一把箍住了腰身,头紧紧贴着她的小腹,
“这批荔枝损了2/3,”谢宣瑜瓮声瓮气说:“后面几车要不错的情况下才能弥补,明明采回来都是好的,这么搞我怎么赢。”
张玉兰疼惜的摩挲着男人的头,轻声说:“太想赢就容易输,阿宣,放平心,我知道你想当科长是为了给我迁户口,可有些事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错,你就踏踏实实做好货,别想那些,出生农村是我的命,可我不认命,大不了我努力点多挣钱了买商品粮吃,总能找到办法解决,如果以后孩子要随我户口就随,她要投身到我们家就要接受这个命运。”
谢宣瑜听着张玉兰豁达的话语,心里的烦闷消减了一二,只是他有些不服气,故而私底下找人打听荔枝到货那几天库管在干嘛!
索性在当时的熟人社会中,秘密是很难保存,很快有个搬运工邓亮私下给谢宣瑜反馈库管在到货那几天都喝了酒,甚至在酒后还去仓库里巡了货,
不光谢宣瑜查明了,其实单位也查明了,酒后巡库是仓储大忌,单位给库管记了过,调去做搬运工,重新给派了个库管,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不负责任的人造成的意外事故,可谢宣瑜心中始终有疑惑,成年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巧合也没有那么多意外,大部分的意外只是有意的伪装,
隔了一段时间后,谢宣瑜悄悄找到曾经的库管仔细询问才知晓,荔枝刚到货那天,北线的王志华给库管送了一瓶西北特色汾酒,恰巧在同一时间有搬运工叫他一块儿喝酒,酒过三巡后他忘记控温,想起时又匆匆跑去断熔,随后又巡了库,说起来还是库管的错,可谢宣瑜却隐隐觉得是王志华捣得鬼,可惜没有任何证据,
这场科长竞聘竟暗藏了不少腌臢手段,谢宣瑜只得多加防范,战战兢兢做完一季荔枝,弥补完损失后收支平衡,反观北线则保持盈余,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夏收香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