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谢宣瑜躺在冷库前的站台上，对着漆黑的夜空痴痴出神望着，望着望着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他仿佛看到一张冷峻的脸凑到自己面前，温热的呼吸直喷在脸上，突然他睁开双眼，四目相对，吓得他蹭得坐起身，抓起被子瑟缩到了一角，

“你怎么睡在这了？”副主任丁文疑惑道，

谢宣瑜清了清嗓子，说：“我守着这批高州蕉，等它窝熟。”

“不是有库管嘛？”丁文斜了他一眼，心里猜测他为了争科长有作秀嫌疑，

谢宣瑜舔了舔唇，不好开口解释，毕竟荔枝那次的损耗已经处罚了当时的库管，他现在说出自己的质疑只会让人觉得他为了争科长毫无根据的给王志华泼脏水，想了想随口诌了个理由，“这蕉是我去高州收的，那边的蕉农教了我怎么捂熟，让我时刻盯着。”

话说到这，丁文只好礼貌性的安抚道：“那你注意休息。”

谢宣瑜望着她，好奇问：“您怎么来了？”

丁文叹口气，也不隐瞒，说：“北线的货出现了倒挂，我得来看看库存还有多少货？”

“倒挂？”谢宣瑜大惊，“北线也出现倒挂？”

丁文点点头，“今年北方也放开果品流通，允许个体户参与收购、贩运，个体户直接下乡收果，产地价格都在不断被提高。”

谢宣瑜心里明白了，这次价格倒挂，本质就是旧的定价体系失效，市场自发调节开始发挥作用带来的现象，正想开口说说，听见不远处传来张玉兰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谢宣瑜忙起身跳下站台去迎，“这么晚的天，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肚子饿，给你送点吃喝。”

张玉兰快步走近男人，“多亏这个兄弟领我来。”

谢宣瑜看了眼一旁的邓亮，点了点头，“谢谢你，”转头领着媳妇和丁文做了介绍，

丁文淡然的说：“那你就好好在这守着吧，我先回去了。”

送走了丁文，张玉兰从篮子里一样一样端出吃喝，看得邓亮直咽口水，见状，谢宣瑜留他一块儿吃点，

邓亮大口大口喝着酸角汁，“真好喝，酸酸甜甜的。”抹了一把嘴后说：“谢采购，你是怕这次的库管又被人使坏才守在这的吧。”

谢宣瑜瞥了眼他说：“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上次荔枝坏就是被人使坏，”邓亮毫不避讳，“只有之前的库管还傻傻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事，其实他早就掉进别人的陷阱了。”

谢宣瑜仔细打量了一眼说得头头是道的邓亮，“没有证据的事就不要瞎说。”

邓亮撇撇嘴，主动说道：“我晚上值班，也可以帮你守，你放心，我不傻，不会上当。”

谢宣瑜嘴角浅笑，面对对方主动站队的态度并没有直接回复，又想到之前也是他主动给自己说库管的问题才找出了荔枝损耗的根结，便说：“这样，明天你跟我一块分拣香蕉。”

“好的，我能干。”邓亮大喜过望，“你和嫂子慢慢聊，我先去值班室等下货。”

看着邓亮轻快离去的模样，张玉兰忍不住笑了，转向对男人说：“他还挺有意思。”

谢宣瑜看破不点破，笑着打趣道，“那是因为他刚交了投名状。”

伸手拉媳妇并肩坐在凉席上，“吃完了我送你回家，听说现在二王流窜到了沪市，你晚上不要出来。”

吃完东西，谢宣瑜一手牵着媳妇，一手拎着篮子，路过值班室时给邓亮说让他去冷库前守着，邓亮欣然应允。

这车高州香蕉在仓库存放两三天，慢慢催熟变黄，果肉绵甜软糯，刚摆上货架，销量就稳稳压过普通香蕉一大截。

眼看生意红火，谢宣瑜又搭火车去了羊城，接着赶往高州收香蕉，每车货他都跟着回来，还拉着邓亮一起忙活催熟的活儿。

刚忙完一车货，谢宣瑜回到家中，往沙发上一躺，半点也不想动弹，

男人的辛劳，张玉兰都看在眼里，坐在他身边，用指腹轻轻按摩着男人额头，“我去批发部批货，都说高州蕉卖的好。”

此时，谢宣瑜心中正有挣扎，香蕉季进入尾声，高州蕉的利润覆盖了普通蕉的亏损并有盈利，他在犹豫是否继续追加，闷声说：“小玉，你说还追加不？”

摆摊卖了月余水果，张玉兰心知肚明：一次进货失手，就可能赔光此前所有收益，

她想了想，说：“高州蕉好卖是好卖，就是太容易烂。糖分足，熟得快，坏得也快。这都尾季了，你能想招儿让它熟得慢些不？”

谢宣瑜摇摇头，这几车高州蕉他都是绞尽脑汁才能保住收益，但他想超过北线，卖高州蕉确实利润丰厚，

张玉兰看着他，认真说道：“阿宣，别贪心。我知道你想靠着高利润竞争科长，可这份利润牵着所有人的生计，批发部、搬运工，大家的奖金、福利全都指望它。”

思来想去，谢宣瑜终究压下了心中的念头，采纳了张玉兰的建议，果断停掉了高州蕉的采购。

时光一晃，到了83年年底，南线货源收紧，仅剩柑橘一类货品供应年关。

春节停市后，财务科全员忙着清点账目、核对收支，同时盘点库存，

一番算下来，结果竟让人大跌眼镜，往年营收稳健的北线出现了严重亏损，反观南线，营收平稳，小有盈余，这下结果不言而喻，谢宣瑜万万没想到自己是以这种情况赢了，一时都没回过神，北线的王志华猛得拍桌而起，不服气道：“这不公平！今年市场整体收紧，各地个体户纷纷抬高原产地拿货价，可我们的零售价一直没变，这才落得亏损的下场！”

谢宣瑜回过神，悠悠说道：“不光你北线，南线也一样，个体户都在产地拿货，抬高了进价。”

这下王志华没话可说了，可他依旧不服气，认为是政策环境造成的亏损，

陈长柱主任说道：“科长竞聘的标准年头就定下来了。但政策原因也确实摆在这儿，具体情况还是要向果品公司反映。”

王志华不屑道：“反映就反映，这本来就不公平。”

可惜他的反映并未激起半点水花，果品公司依旧按照年初定下的竞聘规则，以全年营收高低作为评判标准，谢宣瑜顺利当选采购科科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结果，谢宣瑜欣喜得一时说不出话，回到家，他搂着张玉兰又亲又抱，兴奋地喊道：“我们可以迁户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