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记知晓儿子找女婿借钱想要包鱼塘的事后,便在堂屋里开了个家庭会议,
“不得行。”
张书记直截了当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对着张玉廷说:“你说要承包村里的拖拉机,家里给你出了钱,榔个又要承包鱼塘,还要借钱?”
谢宣瑜藏在心中的纳闷随着老丈人的话解开,他还误会张书记人老心重,只想着安稳,又听张玉廷说:“之前公社也没说要搞鱼塘承包,再说了,有了鱼塘还不是要有拖拉机拖出去卖。”
“卖?”张书记啪的一下撂下长烟杆在桌上,“你会做生意不?你知道拖到哪里克卖不?”
谢宣瑜这时候插话了,“阿爸,农产品可以进城自销了,拖到镇街子上就行,想卖个高价,拖拉机拖到大观河的篆塘不就行了,买卖这个事不就是干中学,边干边学。”
“对噶,”张玉廷像突然有了底气,兴奋地说:“阿宣说得对,我边干边学噶,小玉都会做生意,我又不是哈龙包(傻子),么子学不会的。”
张书记斜了张玉廷一眼,又转向问谢宣瑜,“小谢,你回来快有半个多月了吧,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你不是你们单位采购噶,你不出去采货?”
谢宣瑜舔了舔唇,鼓起勇气说:“我停薪留职了?”
张妈急急问道:“么子叫停薪留职?”
张玉兰给她妈解释:“就是不上班,单位也不发工资,自谋生路。”
“么子?”张妈一惊,“那不就跟你以前在化肥厂一样,又被人开了?”
“不是开了,”张玉兰打断她妈的话,“工作还在,两年后他还要回去上班吶。”
“工作还在?”张妈嘀咕道:“到时候等他回去汤都喝不着噶?!”
张书记拎起长烟杆,烟锅朝桌角磕了磕,填好烟丝,顿了顿讲:“既然要自己找饭吃,那你们俩搭伙承包鱼塘噶。”
“啊!”谢宣瑜一脸错愕,这个决定超出他的预料,不过没等他拒绝,张书记直接起身背着手出门转悠,临走时,丢下句话:“就这么说定了,不然不准包鱼塘。”
“阿爸是故意的,强迫不成买卖!”
谢宣瑜气鼓鼓回了屋,脑袋往枕头上一埋,瓮声瓮气,“城里待久了,都快忘了乡下闲话吃人,看不得人清闲。”
心里更是暗自埋怨后世那些写田园年代文的作者,全是凭空臆想,真实的乡下哪有什么安逸?做不完的农活,哪里有时间谈什么岁月静好,
越想越憋闷,他攥起拳头对着枕头重重捶了好几下,咬紧后槽牙闷声低吼:“我不想做农民!”
张玉兰扶着腰紧跟着进屋,坐在床沿边,轻笑道:“没有农民,你吃什么?粮食是凭空长出来的?”
听见媳妇说话,谢宣瑜稍稍抬起埋在枕头上的脑袋,侧着半边脸,委屈巴巴说道:“云省的农民太苦了,马上要收夏包谷,收完要砍包谷秆,跟着又得收套种的黄豆,黄豆拾掇妥当,又要打谷子,真要合伙承包鱼塘,还得硬挤出空闲修整塘埂。”
话音落下,他猛地仰头向后一靠,低吼一声:“太苦啦!我宁愿找路子出去跑车。”
张玉兰坐在一旁,轻轻摩挲着肚皮,垂眸对着肚里的小孩说道:“你快看你阿爸,当年当知青就嫌种田苦,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怕辛苦。”
谢宣瑜赶忙凑上前,脸颊贴着媳妇的肚皮,对着小家伙辩解:“才不是!富在术不在劳,要是勤劳能出头,那牛早都发财咯,你放宽心,阿爸不怕吃苦,肯定攒够你一辈子花销,只是阿爸实在受不住种地的这份苦。”
“哎哟哎哟。”张玉兰轻轻哼了一声,手掌覆在鼓动的小腹上,眉眼弯弯,“你瞧,小家伙在肚里笑你吶。”
谢宣瑜脸颊贴着媳妇肚皮,静静感受腹中小家伙一下下的动静,耳边听见张玉兰轻轻叹了口气,幽幽道:“阿爸心里还是偏心大哥。”
夫妻俩心里跟明镜似的,张书记强行安排两家合伙,就是想借着谢宣瑜,给他儿子托底。
谢宣瑜不愿见媳妇胡思乱想,微微撑起头望着她说道:“做生意有人领路能避开不少弯路,再说阿爸也不算一味偏心,以前他也偏咱们现下大哥压力大,两个儿子,就想着我们伸手拉他一把,兄弟姊妹要是一直穷困,早晚要寻我们接济,要是能帮他站稳脚跟自立,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张玉兰看向他,轻声问道:“你不是不愿意合伙吗?”
谢宣瑜狡黠一笑:“你忘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去找大哥说清楚,对外名义合伙,这笔钱算是借给他的,就算真的亏了,一半损失我担着,十六亩鱼塘一年承包费才六百,摊下来我顶多承担三百,只要鱼不整塘死掉,总能卖钱,亏不到哪儿去。”
转头谢宣瑜找到张玉廷,细细和他商量起来:“大哥,等小玉生完娃,我们就要回城回沪市,没法长期待在乡下,我俩合伙养鱼,天天守塘干活全靠你,我只出钱不出力,对你不公平,咱们就按之前说好的法子来。你放心,眼下只要有货拉出去卖,不愁赚不到钱。”
张玉廷思索片刻后点点头,“行!就按我们之前说的办,不过,阿宣,你可要教教我怎么做买卖。”
谢宣瑜顺势说道:“没问题。大哥,咱们写一张简单字据把话说清楚,万一鱼塘亏了,一半损失算我的;要是不亏,你归还本金就可以。”
张玉廷一听,心里顿时更有底气,有妹夫愿意分担一半损失托底,塘里还有鱼,怎么都能变现,当即爽快答应:“好,等包下鱼塘,咱们就把字据立上。”
哪怕谢宣瑜打心底厌烦农活,夏收一到,全家都要下地,他也跟着一起掰包谷,虽然这是平坝,不比崎岖山坡难走,可掰包谷、转运庄稼全靠人力,自从分产到户,田地收成都是自家的,农忙时节,谁也推脱不开,
正埋头忙活,远远看见张玉兰提着水壶走来,他心里一紧,赶忙扬声:“你慢着点!”
丢下手里的包谷,三步并两步冲上田埂迎上媳妇,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水壶,又心疼又担忧,“就在家里好好待着,出来干嘛?”
张玉兰双手撑着后腰,笑着回道:“怕你口渴,给你送点水。”
这时一旁的苞谷杆里探出个脑袋,董飞打趣嚷嚷:“小玉姐,就只给大哥送水吗?有没有我的份呢?”
董飞在县中学教书,早已是城镇户口。但董阿婆户口留在村里,分产到户时分到田地,地里种着包谷,赶上夏收,他便带着儿子回村帮忙收割,这会儿也正在地里忙活。
张玉兰嗔笑道:“这一壶够你俩喝的。”
谢宣瑜昂起头对着壶嘴咕嘟咕嘟地喝水,喝下约莫一半,擦了擦嘴,将水壶递给董飞,董飞接过,同样仰头直接喝,全然没留意一旁的儿子承志,小孩子眼巴巴望着他,小声唤道:“阿爸…阿爸…”
张玉兰朝小孩招了招手:“承志,跟我回家喝水、吃瓜,让他俩留在这儿掰包谷。”
谢宣瑜拍了拍小孩后背:“跟你小玉阿姨回家。”又叮嘱道,“好好牵着你阿姨,你们俩路上慢一点。”
不用干农活,小孩心里自然欢喜,重重地点了点头:“晓得哒!”一蹦一跳走上田埂,牵着张玉兰的手,小心翼翼在前头引路。
谢宣瑜站在田里,望着张玉兰扶着腰、一步一晃沿着田埂走远,心底莫名生出一阵舒畅,
董飞碰了碰他胳膊,笑着打趣:“大哥,舒心了噻?等小玉姐娃娃生下来,你要好好热闹一台!”
谢宣瑜嘴角抿着笑:“要得嘛,到时候好好热闹一台。”
夜里,谢宣瑜搂着张玉兰睡着,迷迷糊糊间,张玉兰翻了个身,轻轻嘤哼两声,他当即警觉起来,低声问道:“怎么了?”
张玉兰舒了口气,转平身子说道:“你的娃在肚里动吶。”
“是吗?”谢宣瑜顿时来了兴致,爬起身伏在媳妇隆起的肚皮上仔细听动静,没一会儿便咧着嘴笑:“咚咚咚的,心跳可有劲了。”
他直起身靠着床头,对着张玉兰说:“夏收完了,正好这两天空闲,我送你到镇上医院住着,啷个样?要是心里觉得不踏实,我们就直接去省人民医院。”
张玉兰伸手抚着肚皮,想起先前做过的梦,心底隐隐发慌,一来受不了医院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二来医院不让留人陪护,来回折腾麻烦,她委婉推脱:“阿妈算过日子,离生产差不多还有一个月呢,要不再过一阵再去?”
谢宣瑜迟疑了一下,说道:“那行吧。正好这几天夏收忙完得空,公社要搞鱼塘承包竞标。”
张玉兰问:“你觉得你们能中不?”
谢宣瑜怔了怔:“应该没问题,虽说分产到户好几年了,可村里能一次性掏出七八百块的人家没几户,就算有人想要竞标,顶多几家凑钱合伙,不过公社待承包的鱼塘不止这一处。”
张玉兰把头靠在男人胸口,一只手轻轻抚着肚皮,轻声说道:“那就等这些事忙完了,我们再去医院。”
没过两天,公社大礼堂举办鱼塘竞标,礼堂内长条木凳早已摆放妥当,各村有意向参与的农户陆续到场,张玉廷与谢宣瑜一同赶往公社。二人走进礼堂,里面人声熙攘,公社干部早在前方长桌落座,静待竞标正式开始,
人群里,谢宣瑜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拨开挡路的人走上前,拍了拍对方肩膀:“董飞,你怎么来了?你也要包鱼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