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飞抬头看了谢宣瑜一眼，麻木地嗯了一声。站在他身旁的媳妇崔梅笑着打招呼：“谢哥，你们也来竞标鱼塘？”

谢宣瑜顿时明白，想来这事又是崔梅逼着董飞来干的，勉强笑着调侃，“看来我们还是竞争对手，到时候手下留情。”

台上敲了几声锣响，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公社干部清了清嗓子，当众公布待承包鱼塘的规模、竞标底价与相关规矩。

一轮轮竞标次第进行，总算轮到他们村，将要发包的是两口鱼塘，每口水面八亩，起拍总价480元/年，

谢宣瑜正和张玉廷低头小声盘算，还没来得及开口，崔梅已然按捺不住，抢先喊出了价钱：“540，”

张玉亭一听，心里像猫抓一样，正要站起身加价，被谢宣瑜一把按住，低声道：“别一块块往上加，直接拉大价位。”

话音落下，他扬声喊道：“640，”

价格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崔梅脸色顿时冷了下沉，双唇紧抿，迟迟没有再开口，

随着锣响，竞标结束，

崔梅招呼也不打，转身就走了，董飞则跑到二人面前，笑着说：“玉廷哥，大哥恭喜你们。”

张玉廷冷冷看了他一眼，埋怨道：“要不是你媳妇上来瞎抬价，我们也不用出这么高的价钱。”

谢宣瑜瞧出董飞处境尴尬，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两口塘位置好，本来差不多也要到这个价位，定个实在价钱，旁人也不好再来攀，再说我们这一租，就是五年。”

董飞见谢宣瑜并无芥蒂，松了口气：“大哥，我本来不愿掺和，都是崔梅一心想让我搞养殖。”

晚上回到家中，谢宣瑜便把公社竞标鱼塘的事说给张玉兰听，

张玉兰不解道：“董飞安稳当着老师，铁饭碗在手，崔梅何苦非要逼着他下海？”

谢宣瑜回想起崔梅一桩桩反常的举动，零散的线索慢慢拼凑完整，心中猜到了真相，想来崔梅带着前世记忆，知晓往后董飞依靠养殖发家，才会不顾一切执意争抢，这样匪夷所思的想法他不敢给媳妇说，只说：“恐怕在她眼里，搞养殖是条挣钱的路子。”

张玉兰说：“她这是只看到贼吃肉，看不到贼挨打，要是养殖没做成，反倒把董飞的工作给弄丢了，那可怎么办？”

“哼，还能怎么办？凉拌呗。”谢宣瑜撇了撇嘴，不愿再多谈论这两口子，俯身趴到媳妇肚子旁，话锋一转，柔声对着里面的小家伙说话：“宝贝，明天村上要打塘咯（集体捞鱼分鱼），阿爸下塘拿鱼，捞好多好多鱼回来给你吃。”

张玉兰抚着肚子笑道：“那坐月子不愁没鱼吃了。”

次日，村里正式打塘，按照约定，鱼塘交接承包之前，塘内所有存鱼都要尽数捕捞，统一分配，等村里把大鱼分派完毕，塘里剩下的各式杂鱼，便归村民自行打捞，

涛涛、军军还要大小妮拎着桶，高声嚷嚷：“小姑父，走啦。”

谢宣瑜也如孩童般天真，对着媳妇肚皮亲了亲，“等我回来…”

张玉兰眉头轻拢，却笑道：“我们在家等你。”

张妈在一旁笑道：“小谢都要做爹了，还喜欢领着一群孩子玩。”

鱼塘里人头攒动，谢宣瑜挽了裤脚跳进塘里，在岸边大小妮的指挥下，很快抓了一桶，

“小妮，拎回去给你小姑姑高兴高兴。”

小妮点点头，拎起桶飞快跑去张家，“玉姑姑，玉姑…姑，”喘平气，“小姑父给你抓的。”

张妈凑个脑袋过来，“哟，还不少。”

张玉兰想说话，肚间传来一阵腹痛，眉头紧锁，一阵又一阵，她失声喊道：“阿妈～我肚子疼。”

张妈一慌，赶紧身上扶住闺女，朝着小妮喊道：“快去叫你小姑父回来。”

小妮愣神了片刻，回过神来，拔腿就跑，一鼓作气跑到塘边，断断续续地说：“小，小姑父，小姑父…”

“怎么了？小妮？”

小妮重要喘平气，一起口气说：“小姑姑要生了，”

“啊！”谢宣瑜大惊失色，赶忙跑到岸上，趿拉着鞋就往家跑，中途鞋跑掉了，还是跟在后涛涛捡着了，

一跑进院子，就见张玉兰坐在椅子上，满脸难受，赶忙上前抓住她的手，结结巴巴，“小，小玉，你没事吧。”

张妈从屋里找出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急急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找你大哥了开拖拉机。”

谢宣瑜此时完全失了分寸，着急忙慌去找张玉廷，

待拖拉机来，众人七手八脚把张玉兰抬上了车后斗，谢宣瑜跳上了车里扶着媳妇，张妈跟着上车，涛涛正要爬上车，突然蹿出个人影扒着车沿，

张妈气不打一处来，“阿妈，您跟到起搞么子？”

张老太抬脚想往上爬，“谢宣瑜那个背时子以前说过，小玉生了娃就姓张，我屋里的种，我要跟到起照看。”

“哎哟，”张妈叫苦不迭，“您在这里么子凑热闹哦。”只好跳下车，牵绊住张老太，不让她耍无赖，冲着车头喊：“老大，还不赶紧开车走。”

“哦哦，”张玉廷赶紧反应过来，发动拖拉机突突往外跑。

张玉兰疼得满头大汗，谢宣瑜更是紧张的不行，一面抬头催促张玉廷车开快点，一面手足无措的安抚，“别怕，别怕，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

一到医院，谢宣瑜和涛涛抬着张玉兰往产室跑，人一放到床上便被医生赶了出来，

隔着一道门，谢宣瑜听见里面张玉兰痛呼，“阿宣，阿宣，我肚子疼…”

声音断断续续，听得他心揪着疼，又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焦躁的来回踱步，

张玉廷拉谢宣瑜坐下，以过来人的口吻传授经验，“没事的，生孩子很快，越叫的厉害，越要折腾点时间生。”

谢宣瑜坐不住，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朝里打探，什么也看不到后，靠着墙一言不发，他心里害怕，害怕多年前的事再次上演，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很慢，秒针转一圈似乎有一年那么长，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玉兰的声音渐渐弱了，直至听不到，一声婴儿啼哭划破了沉闷，

涛涛跳着喊，“小姑父，姑姑生了。”

谢宣瑜站的太久，脚麻了，刚想迈脚，整个人往前倾，幸亏涛涛眼急手快扶住，

没多会，护士抱着小孩推开门道：“张玉兰家属，看一哈，千金哈。”

谢宣瑜只匆匆瞟了眼又被护士抱回了产室，

张玉廷喜道：“我回去给阿妈阿爸报喜，”

又过了半个小时，张玉兰和小孩一块儿被推了出来，她满脸疲惫，虚弱的说：“阿宣，我们有孩子了。”

谢宣瑜眼眶噙泪，哽咽点点头，捧着她的脸，用额头抵着她额头，“小玉，你幸苦了。”

豆大泪珠从他的眼眶滴进她的眼眶，最后融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向嘴角，咸咸的，却是甜甜的，是一种苦尽甘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