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兰被安置到病房,接连数小时的阵痛与生产抽干了她全身力气,再也支撑不住,疲惫地沉沉睡去,刚出生的小家伙安安静静躺在一旁的娃娃小床里。
瞧见妻儿平平安安,谢宣瑜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猛地一松,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椅上,双手无意识微微发颤,刚才只顾着担心,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有孩子了!心里头又热又烫,说不出的欢喜激动,身子止不住微微发颤。
眼前的小婴儿眉眼分明,根根纤细的睫毛像沉睡的蝴蝶,粉嫩婴唇,看得谢宣瑜泛起一阵从心底漫至全身的酥麻,犹豫片刻后,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要轻碰一碰孩子的脸颊,
“小姑父,你去洗洗吧。”
一旁涛涛的提醒瞬间把他拉回现实,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裤腿还挽在膝盖处,小腿以下糊满塘泥,连脚丫缝隙里都是,这种打扮确实既不干净又不体面,
“你在这守着你姑姑和妹妹,我去洗洗,”
谢宣瑜轻声叮嘱道:“特别看住你妹妹,别让人换了。”
隔壁刚生产完的产妇扫了眼小床上的娃娃,带着几分肉眼可见的优越感,半开玩笑搭话道:“哟,生呢小姑娘嘎?现在家家只能生一胎,哪个不想要小子,小子才是人人都惦记呢。”
边说,边团了团怀里的男婴。
谢宣瑜懒得搭理隔壁,跑去盥洗室的水龙头下洗了把脸,又抬脚冲刷腿上的淤泥,马马虎虎洗了一遍,浑身反倒黏黏糊糊的不自在,他想去换套衣服,一抹口袋,出来的急,没带几个钱,想了想,原打算去董飞家借套衣服,又想起,鱼塘投标时与崔梅不对付,转身去找了李二哥。
李二哥见他下身湿漉漉的模样,诧道:“你啷个这个样花儿?”
谢宣瑜笑道:“我在鱼塘捞鱼,媳妇突然要生了,匆匆忙忙往医院来,二哥,借个地方洗澡,借我套衣服。”
“恭喜你噶,生了个啥?”李二哥笑问,
谢宣瑜咧着嘴笑,“姑娘,胖姑娘。”
李二哥指了指屋里位置,“那你赶紧去洗,”财大气粗道:“你这是喜事,穿什么旧衣,等哈,搞套新的来。(1)”
谢宣瑜跑去厕所,畅快的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一切妥当准备离开时,意外撞到了前来找李二哥的刘阿保。
刘阿保玩味的看着他,说:“小谢,藏得够深得,以前问你有没有带烟,你说没有,看来都是在扯白吧。”
谢宣瑜不争一时口舌之快,笑道:“没有啊,我以前找二哥帮忙卖过自己攒的自行车,你忘了,配件还是你们出车帮我带来的破铜烂铁。”
“真没有?”刘阿保半信半疑,“那么好的机会你舍得?”
谢宣瑜一口咬定,“没有,要真有,我不早就克蹲大牢了。”
刘阿保撇撇嘴,“那是以前,现在只要有批条子就可以,”嘴角一歪,“有个人你肯定想不到,吕芳现在就在云溪烟厂,她有法子能搞到批条。”
吕芳,谢宣瑜当然记得,当年化肥厂与袁方农纠葛的桃色绯闻女主,当时他就猜测她家背景不一般,如今看来,可见一斑。
刘阿保给谢宣瑜递话,“你当初还救过她,你要是去找她开条子肯定行,反正你现在停薪留职了,要不,我们兄弟俩合作合作?”
谢宣瑜不想搭他的话茬,岔开回答问道:“对了,你来这搞么子?”
“哦,”刘阿保说:“我来找二哥借辆东风(2),倒腾倒腾烟呗。”
改革开放之后,跑单帮倒货的人越来越多,同行相互挤压,收益大不如前,曾经靠着倒货大赚特赚的李二哥果断放弃这条老路,借着1984年营运政策放开的风口投身运输行业,短短几年,他陆续添置车辆,专门承接附近磷矿山矿石转运,车辆空闲时也对外出租。
刘谢二人的叙旧一字不差的落在了李二哥耳里,心里有了一番盘算,但碍于刘阿保在现场不好细问,便开口替谢宣瑜解围道:“小谢,等我和阿保谈完了,再去医院看弟妹和孩子。”
“那我先走,免得媳妇醒了找不到我人,”
谢宣瑜借机脱身,匆匆往医院赶去。
刚到没多久,张玉廷拖着张家人来了,众人围在床前看孩子,
翠瑛说:“这姑娘长得乖哦,比大小妮刚生的时候白的多。”
陈小凤对着张玉兰说:“你肚子那么大,还以为是双胞胎,哪个晓得是这一个吃了两个的量。”
张妈给张玉兰倒了碗鸡汤,“医生说么时候可以出院?”
谢宣瑜插话道:“医生说一切正常的话三天就可以出院。”
张妈说:“那到时候让你大哥来接你,”
谢宣瑜想到了李二哥,便说:“阿妈,拖拉机太颠了,我到时候想办法找个车送她们俩娘回来。”
张妈又说:“那我留下来照顾。”
谢宣瑜摆摆手,“您看这挤都挤不下,暑假、农闲都是来生孩子的,走廊上都摆的是床,我自己照顾,您回去帮我把屋里收拾哈,弄了小玉要坐月子。”
众人待了会,要离开,谢宣瑜跟在后相送,没想到,走在最后的张玉相拍了拍他肩膀,无奈又落寞的说:“小谢,这下我们两个,算是同病相怜咯。”
谢宣瑜一噎,不知道说什么好,转身回到张玉兰床边,见她扁着嘴不高兴,显然也是听到了张玉相说得话,
张玉兰拉着脸老大不高兴,“相哥真是的,说这个话。”
谢宣瑜看着床里睡着的小孩,“相哥是脑壳坏大,自家的孩子才最重要,难道他还想着军军和涛涛能养他这个堂伯伯,真是想偏了脑壳得了残疾(痴心妄想),”嘴角噙笑道:“再说了,哪个小孩有我姑娘这么好看,生出来胖嘟嘟的。”
张玉兰侧身凑到小床边,“谁比得上她,8斤的小胖子,我居然生了这么大一个娃?”
谢宣瑜感慨道:“小玉,你真行,生了个人。”
两颗脑袋挨在一起,看着小床里的娃娃小声说说笑笑,其乐融融,突然,谢宣瑜吸了吸鼻子,“你闻到臭没有?”
张玉兰凑近小孩下身闻了闻,赶紧捂鼻子,“她拉了。”
谢宣瑜打来一盆温水,脱下小孩子的尿布洗屁股,边洗边轻拍了下小孩肉弹似的小屁股,“你是听我们说你胖吧,拉一泡屎就没8斤了,没8斤也是个胖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