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谢宣瑜一早起来换上了曾经的旧衣服,穿上解放鞋,抗起铲子和撮箕和张玉廷一起去修整塘埂,从日出到日落,才算结束。
忙完一天,他洗簌干净后才敢回房,一进屋,重重一屁股坐在床尾,靠着尾柱摊坐着,
“累了?”张玉兰轻声问,
谢宣瑜懒散的嗯了一声,一眼不错的盯着小床里的闺女,“她今天听话不?”
张玉兰笑了:“听话,吃了睡,睡了吃,那小肚子喝的胀鼓鼓。”
看了眼男人,“你坐过来,我给揉揉肩膀。”
谢宣瑜乖顺的坐到媳妇身边,扯开衣领给媳妇看,“是不是破皮了?”
“有些红,我给你涂点药膏。”张玉兰指挥着男人拿来药,一点一点均匀的涂抹在他肩头,“细皮嫩肉,一磨就破,你自己干活小心点,”
谢宣瑜笑道:“我当知青时偷的懒,这哈全补回去了,就是王志华这会子看到我这个样子都得心疼一下,忘记我俩的恩怨。”
张玉兰嗤一声,“你可真会乱嚼噻,仇人哪里会心疼人,巴不得你难。”
谢宣瑜先是一怔,紧跟着低笑出声:“说得也是。”借着涂药的空档,他顺势把头靠在媳妇脖颈间:“让我靠靠。你今天身子舒服些没有?”
张玉兰半嗔半怨:“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只顾着关心你的闺女。”
谢宣瑜鼻尖蹭了蹭她颈侧,笑着轻轻吹气:“看娃归看娃,你才是我的心头肉,没有你,哪来的她。”
张玉兰对男人的甜言蜜语很受用,眉眼弯弯,主动侧脸,亲了亲男人的耳垂,把谢宣瑜激动得不得了,他呼吸微沉,低声呢喃:“你可快点好,等你养好了,我抱着你睡。”
张玉兰听得脸颊微微发烫,伸手轻轻擂了一下他的后背。
两人正腻歪着,墙外猛地飞来一块石头,哐当一声砸碎窗玻璃,谢宣瑜神色一凛,当即俯身护住孩子,尖锐的破碎声吓坏了小桐桐,小家伙骤然哇哇大哭。
谢宣瑜连忙把孩子塞给张玉兰安抚,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抬脚就往门外冲,怒吼:“哪个麻□□鬼(王八蛋)干的好事!”
“是你老子我!”
张富贵拎着酒瓶,仰头灌了一口,踉踉跄跄从院门外闯入院中,指着谢宣瑜骂道:“你啷个不要老子搞活路?孤老你都带,就是不带老子!”
此时张家众人陆续赶到院中,双方僵持对峙,张书记脸色紧绷,厉声低吼:“富贵儿,回去!”
张富贵压根不听,满身酒气,身子摇摇晃晃:“大哥,我们可是共一个爷爷,你不能不管我。”
张书记懒得同酒麻木多拉扯,上前一步拽住他胳膊:“走走走,回家,我送你回去。”
张富贵使劲甩开他的手,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了赖皮。
张来宝连忙跑过来,拖着他阿爸的胳膊往外拽:“阿爸,别这样,我们回去。”
张富贵一掌推开他,冲着张来宝吼道:“我是为了哪个?还不是为了你!我有活路,你才有活路。”
张来宝站不稳,踉跄着一屁股摔在不远处,眼眶蓄满泪,怔怔的看着发酒疯的父亲,低声说道:“你就是找了活路也是买酒喝,根本不是为了我。”
谢宣瑜此时的怒火已经窜到头顶,他深知喝醉酒的人大多只是虚张声势,上前揪住张富贵的衣领,直接拖着人往外走。
这一下反倒把张富贵吓了一跳,踉跄地跟着挪动步子。张玉廷和张书记生怕闹出什么事端,赶紧跟在后头。
谢宣瑜一路把人拖到一旁的小水塘边,顺势就要把他往水里推。张富贵吓得魂都飞了,赶忙伸手死死抓住谢宣瑜的胳膊,脚下一软,干脆抱住他的腿,连声哭喊:“我不去!我不去!”
张书记紧随在后,急忙上前伸手拉扯:“小谢,别冲动,别冲动!”
谢宣瑜全然不理,揪着他的脖领就要把人往水里埋:“你不是想到鱼塘上班吗?你敢不敢下去?你敢下去,我就要你。”
张富贵吓得眼泪四流:“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到水塘里去,它已经吃了我的儿子,不能再来吃我。”
张书记和张玉廷想方设法将两人分开,随后张书记挥挥手,叫张玉廷先送张富贵回家,转头对谢宣瑜:“小谢,差不多得了。”
谢宣瑜胸中火气未消,还想上前拉扯:“怎么能算了?碎玻璃差点伤到孩子和小玉。”
张书记拽住女婿劝道:“你还跟他扯么子?赶紧回去哄哄桐桐。”
桐桐确实吓得不轻,张玉兰抱着孩子慢慢悠着安抚,小家伙紧紧闭着眼,哇哇哭个不停。
一旁的张妈朝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张富贵这个烂背时的,缺死德。”
谢宣瑜回到屋,从媳妇手里接过孩子,把桐桐紧紧贴在心口,轻轻摇晃,过了一阵,小家伙才渐渐安定下来。
不过桐桐终究是受了惊吓,这一晚总是莫名惊醒,几个大人只能轮番慢慢哄,临近天亮,才能靠着床上歇一会。
天光大亮后,谢宣瑜醒过来,望着身旁疲惫沉沉睡去的媳妇,还有鼻尖通红的闺女,心底隐隐发疼,他不敢惊扰二人,蹑手蹑脚走出屋里
,走到院中,闭着眼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眼时,耳边传来张来宝的声音:“舅舅,小妹妹好些了吗?”
谢宣瑜睁眼看着眼前怯生生的张来宝,心头五味杂陈,许久后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拿了一个馒头和两个煮鸡蛋,塞进孩子手里:“留给你自己吃,莫被你阿爸看见了。”
张来宝下意识往后推脱,眼眶蓄满泪水,哽咽出声:“我晓得是我阿爸不对,对不起,舅舅。”
谢宣瑜强行将吃的塞到张来宝手中:“来宝,我晓得你自尊心强,可在生存面前,面子和自尊都不重要,活着,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张来宝捧着吃食,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这时张妈从厨房走出来,面色不大好看:“你还给她东西干什么?她那个烂背时的爹,把我桐桐吓得不轻。”
谢宣瑜轻轻叹了口气:“算了阿妈,大人的事,跟小孩子无关。”
简单吃了几口饭,谢宣瑜起身去往塘埂。
另一边,自从上次崔梅在公社当众没能争过谢宣瑜,回到家看董飞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瞧见他在家给别家孩子补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天只晓得给别人补课,连饭都顾不上吃。”
董飞送走孩子,坐下说:“都是附近家属院的娃,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崔梅心生不满:“帮这个帮那个有什么用?眼下要紧的是自己想办法搞钱,挣钞票好不啦?”
董飞说:“人家来找我补课,是看得起我。”
“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你早就不是黑五类了。”崔梅说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挣钱,没有钱你吃什么喝什么?没有钱我们承志以后怎么办?”
董飞无奈道:“补课不是做生意,怎么好找人要钱?”
崔梅伸手戳了戳男人的额头:“你啊,既然补课不好收钱,那就去做生意,你去找谢大哥,他承包了鱼塘,咱们也入一股。”
董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把头撇向一边,正这时,屋外传来董阿婆呼唤孙儿的声音,董飞趁机脱身躲开。
董阿婆拉住董飞叮嘱:“小飞,莫听你媳妇的,你跟小谢交情不错,别为钱财的事,断了彼此的来往。”
董飞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就是不晓得这次包鱼塘的事情,谢大哥心里头会不会生我的气。”
董阿婆说:“城里天气热,比不上乡下爽快,反正你也放暑假,送我和承志回老宅住一阵,乡下黄豆也快要收了,正好瞧瞧你谢大哥塘埂那边有没有活,你去搭把手。”
董飞知道阿婆这是在想办法替他缓和与谢宣瑜的关系,点点头,当天就收拾了东西,陪着阿婆和儿子陈志一块回到了乡下老宅,
次日,谢宣瑜扛着锄头去往塘埂,看见董飞一早就在地里忙活,笑道:“哎,你小子怎么来了?”
董飞笑着上前打招呼:“谢大哥,阿婆打算回乡下住一阵子,等着收黄豆。我不忙,过来搭把手。”
张玉廷还记着竞标时崔梅抬价的事,重重哼了一声,谢宣瑜碰了碰他胳膊:“哎,行了,就算他们不抬价也会有别人出价,反正鱼塘现在归我们了就行,白得一个不要工钱的劳力,还怕好了。”
张玉廷半推半就地说道:“算了,原谅你小子了,谁让我们是一块儿长大的。”
谢宣瑜笑道:“那就行了,你们挑泥,我可不能再挑重担了,不然把肩膀磨破,我媳妇可要心疼死喽。”
几人说说笑笑,先前竞标包塘产生的那点隔阂,就在闲谈之间慢慢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