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各有心事，沉默着吃着饭，

吃着吃着，沈玉林叹了口气，“小谢，做知青是不是很苦，”

“背井离乡都很苦，”谢宣瑜说：“这是当时的政策谁也没办法改变，粮食关系直接分走了，留在城里没饭吃。”

沈玉林呷了口酒，“你当时是自愿下乡还是？”

原身下乡的事，谢宣瑜回来后摸了个大概，“我是顶替我阿哥下得乡，当时家里还有个妹妹，总要走一个，姑娘嘛还是留身边安全些。”

“是啊，人家都是留姑娘，她家不是，她是顶替他弟弟下乡。”

沈玉林口里的她，谢宣瑜猜到是谁，

“过去的事过去了，男婚女嫁各自过好现在就行。”

沈玉琳根本没听，絮絮道：“她现在回城了，带个孩子，家里竟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只能领着孩子睡在厨房，那么好的人要受这样的苦，”又喝了口酒，像是压抑自己喷涌而出的情绪，“以前她有糖都要留给我吃，如今我只能看着她受苦。”

谢宣瑜挠了挠额头，“她离婚了？”

沈玉林点点头，“对方对她不好，他们也没共同话说。”

知青在当地结婚的不在少数，这是当时的社会现实，谢宣瑜不做评价，“她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可以帮帮她，但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他更想说其实最好是没有关系，但又显得有些无情便没有说。

沈玉林红着眼眶，“我心疼她，受了这么多苦。”

谢宣瑜一看，心下呼一声：遭了，油盐不进，自己陷进去了，摇摇头不再继续说话，他自己都有麻烦没解决，何苦掺合到别人家事里，冷漠的说了句，家里还有俩孩子，要多替孩子想想。

沈玉林举头无奈，“我和丽丽妈早就没话说了，就连弟弟也是意外。”

意外，谢宣瑜心里哼笑，多好的遮掩，艴然不悦，“真不想要是没有意外，”话不投机，干脆坐在一旁喝闷酒。

秋萍抱着儿子回家时，沈玉林喝得有些多了，他抓着媳妇的手低低哀求，“我们别这么过日子了好不好，”

秋萍脸色难看却没有回应，

谢宣瑜帮着把人扶到床上后，摇摇晃晃扶着木栏回到了亭子间，一屁股歪躺在床上，耍着赖不肯洗漱，

张玉兰拧湿帕子给男人擦脸，“你们说的咋个样？”

谢宣瑜打了个嗝，头枕在媳妇腿上，双腿翘着墙，“搞不好，搞不好啰，他心疼那个女的日子过的折皱，心疼就是动了心，拉都拉不回来…”话没说完，媳妇嚯的起身，他头重重撞在床板上，皱着脸喊哎哟…却听见张玉兰磕磕巴巴说：“秋萍姐，”

秋萍递过来水杯，“泡了点蜂蜜水，对解酒有好处。”

张玉兰想道谢，对方转身就回了楼上，端着水杯给男人，“她可能听到你刚说的话了。”

“听到就听到呗，”谢宣瑜吹着热气，嘬了一小口，“沈工自己想不明白，谁劝他都没用。”

张玉兰叹口气，“丽丽好像知道她爸妈在扯皮，特别懂事。”

“孩子怎么会不知道，”谢宣瑜喝了一大口，将剩得递给媳妇，“你试试，蜂蜜味挺正，”继续说：“父母不和，受伤害的首当其冲就是小孩。”倒了水洗洗脚，他不想对这个事多说什么，他自己的烦心事都没有解决，拉起被子蒙头睡觉。

这不过是平淡日子里的插曲，谢宣瑜依旧心事重重，直到几天后他回家，在楼下遇见了等他的谢树铭，

“爸，要不上楼坐坐，”

“不用了，阿宣，你陪我走走，”

谢宣瑜惴惴不安跟在谢树铭身后两步距离，月光如华，拉着两人的身影渐渐靠拢，

“我，我想问问，我那个自私又自负的谢宣瑜去了哪去了？”

谢宣瑜一怔，反倒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又听到对方说：“你妈总说你变了，我也觉得你变了，可不会变化这么大，口味变了，想法变了，就连螃蟹也拆不来了，你只想远离我们，最好隔得远远的那种。”

“你，到底是谁？”

“我，”谢宣瑜停了几秒，“我还是谢宣瑜，只是不是你儿子谢宣瑜，可我的一切都是谢宣瑜。”

绕来绕去的话并没有弄糊涂谢树铭，他直指要害问，“那谢宣瑜吶？”

“可能五年前就淹死在河里了，反正阴差阳错，我就成了他，”谢宣瑜说：“当时是小玉救了我，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深夜他会去河边，想了很久，可能是…”

“是什么？”

谢宣瑜平静说着与己无关的事，“我猜他是不想活了才去了河边，而我想活就来到了他身上。”

“不想活了，”谢树铭颤抖着嘴唇低喃，“他做的出来，他聪明傲气，偏偏这样最容易折断。”扯了扯嘴角，露出苦笑，“谢谢你，让他活着。”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谢树铭一时间难以接受像被雷劈了一般，神情萎靡，摇摇晃晃站不稳身，谢宣瑜赶紧上前扶住他，“爸，我送你回家吧。”

谢树铭摆摆手，“我自己回去，”踉踉跄跄往回走，佝着背，像是一下老了十几岁，

看着谢树铭的背影，谢宣瑜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并不怕谢树铭会去举报，他全身上下都是谢宣瑜，只是说出来，他自己心里好受点。

回到家，张玉兰满脸喜悦，拉着他说：“爸给我介绍个工作，去出版社打扫卫生，我也有工作了。”

谢宣瑜笑着说真好，心里却有些心疼谢父，明明对自己有疑心还是想尽办法给自己帮忙，可能这就是父母吧。

窗外，月亮西斜，他们这间屋里满是喜悦，楼下邻居则在数落孩子读书不认真，楼上沈家则是死寂般的沉默，各有悲喜。

次日，谢宣瑜起床赶早自习，意外碰见沈工提着行李悄无声息搬离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