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夜晚注定不平静,天一黑,噼里啪啦的炮竹声时不时响起,家里只有夫妻两人,燃了几根烟花应应景后便早早洗漱上床了,昨晚的疲倦还未消退,张玉兰一挨枕头瞬间呼呼大睡,谢宣瑜则有些睡不着,半靠在床头怔怔对着天花板发呆,慢慢的,眼眶中竟盈满了泪水,原来人在幸福的时候真的会哭,鼻尖微微有些发酸,他想起了穿之前的很多人情冷暖,那些无人能来独自面对困难的时刻,那时候他多希望有人帮帮自己,陪陪自己,垂眸看了眼睡在身旁的张玉兰,眼泪一下滑出眼眶,
张玉兰有些累,睡得不算好,炮竹声落后,耳畔响起微微抽泣声,她缓缓睁开眼,正好斜撞上男人瞳间含泪,忙撑起身,“郎闷达?阿宣。”
谢宣瑜吸了吸鼻子,转身扑进了媳妇怀里,他没有说话,心中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愿这么静静的被爱人拥抱着,哪怕地老天荒。
张玉兰曾做过哑巴,最懂有些心事不必问、不必追,有些情绪本就说不出缘由。
这是她的通透,也是她的聪慧。
只伸手,轻轻拢了拢怀中的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渐渐地,两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呼吸慢慢一致,
翌日,谢宣瑜顶着浮肿的双眼从梦中醒来,听着屋外微弱的电视声,一扫昨晚情绪的低沉,嘴角漾着笑,静静的靠在床头享受难得的平静。
少顷,门推开了,张玉兰笑盈盈站在门边,“起来了,一会儿要去瑞金路。”
谢宣瑜伸了个懒腰,抓起盖在被子上的棉衣披着,“不去了,去了也是吃昨天的剩菜,留给他们自己吃,我们自己做饭,那炸货煮锅里难吃的很。”
“行吧,那你快点起来,我去做饭。”
两个人的饭很好做也很简单,将炸好的炸货回锅复炸,再炒上一个菜,一个汤,整个屋里里面氤氲着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
谢宣瑜夹起一块酥肉放嘴里,轻轻一咬,满腔爆油香,“比煮在锅里好吃的多…”又撩了眼放一边的搪瓷小盆,“这个是要做什么?”
张玉兰莞笑,“我准备给罗老师送点,想让她试试云省炸货。”
“罗老师?”
“梁师母!”
谢宣瑜哦了声,“原来梁师母姓罗啊!”
张玉兰停箸点点头,“女人结了婚就好像自动隐去了名字,成了谁的太太,谁的妈,就不是她自己,”
谢宣瑜边吃边听,“所以你去卖米糕也是受了梁师母…嗯,罗老师的影响。”
张玉兰没有说话,她看得出来男人还有话说,果不其然,谢宣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缓缓道:“自食其力,经济自由,人才有真正的话语权,小玉,看来阿婆不在你身边,你又找到了个新老师,”
吃过饭两口子端着搪瓷盆去给梁教授家拜年,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听着里面罗念之念叨着:“你这人怎么回事,东西都摆不好。”
屋里,梁教授温和的说:“听夫人的,夫人说怎么摆就怎么摆。”
门外,两人听着屋内老夫妻的对话,相视一笑,谢宣瑜轻声道:“你看,罗老师在家里,还是很有话语权的。”
“那是梁教授人好,”张玉兰努努嘴示意男人敲门,
罗念之匆匆来开门还不忘回头叮嘱老伴,“你等下,我一会来弄。”扭头见站在门口的两人,喜道:“你们怎么来了?”
张玉兰欣喜得将手里的搪瓷盆举了举,“罗老师,新年好,试试我们云省的炸货。”
即便盖着盖子,也挡不住那股油香裹着肉香,又掺着淡淡蔬香,扑面而来,罗念之吸吸鼻,“可真香啊,”赶紧侧开身,“快,快进来。”
谢宣瑜跟着张玉兰身后进了屋,嬉笑着给梁教授拜年,
梁教授蹲在地上收拾着书刊,抬头看了他一眼,“谢宣瑜,我这里不兴拜年、不兴送礼、不兴攀附,”
谢宣瑜淡笑道:“我拜年,不送礼,小玉和罗老师是她俩的私交,”蹲下来说:“您这书要怎么摆,我给您搭把手。”
“不用,不用…”梁教授手一拦,“年,你拜了可以走了。”
厨房里,张玉兰打开搪瓷盖一一给罗念之介绍,“罗老师,这是我们那的炸货,炸酥肉、炸藕、炸茄子、炸藕丸子…我一样给您捡了点试试。”
罗念之深吸一口,“闻着挺香,和沪市的大有不同,我得试试,对了,多少钱,我拿给你。”
张玉兰拦住对方,“罗老师,这是我送您的,要不是您鼓励我,我都不敢去卖糕点。”
“那怎么行,你做这么香,费油费肉……”
“每样都不多,给您尝尝鲜,”张玉兰婉拒,“这是我的心意,收您钱我成么子了。”
“那行,晚饭就在这吃,我们一块吃,”罗念之见拉扯不过提议道,朝客厅里说:“小谢,晚饭就在这吃,帮你老师把书柜整理好,”
“哦,”谢宣瑜高声回应,“知道了,罗老师,”转头笑眯眯看着梁教授,
梁教授无奈道:“干活,你师母安排的。”
“干活,干活,”谢宣瑜挽起袖子摆书,
梁教授边递书边随意问道:“今年你不回去过年,如何知道你们那边市集发展?”
“我这次看到比市集更大的市场,”谢宣瑜理着书,侃侃而谈,“梁教授,羊城的市场经济已经回暖更兼具规模,78年底三中全会后,探亲开始松动,79年恢复了港澳同胞回内地探亲,而且还是一年多次签证,香江的经济远胜内地,经济活动嘛,您教过,不论卖什么都是经济活动,都得遵循经济规律,为了追求利润,永远是穷的地方往有钱的地方卖,管制松的地方往管制严的地方卖,这样利润才可观。”压低声音说:“利润非常可观。”
梁教授抬手指了指对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半晌才意味深长地笑了出来:“你小子……”
谢宣瑜笑说:“我想把这次羊城行写成实践报告,您看行吗?”
“我看行,”梁教授说:“你写,写了我看,正好,关于经济方面,国家也要我们这些老师给出意见稿,我想看看你这个先行者的发现。”
两人边说边聊,书柜很快整理好,正想坐下来歇口气,门又被敲响,谢宣瑜去开门,来人他见过虽然不教自己也是教授大办公室里的一员,“教授好…”
“你好,梁教授在家吗?”
“在的,您请,”谢宣瑜侧开身迎对方进门,转身去厨房倒水,“罗老师,来了个教授,”他也跟着张玉兰改了口,
罗念之很受用这句罗老师,走到门边搂了眼,“是遇教授来了,唉…他们家,过年都不太平。”
谢宣瑜一听,有八卦啊,抢着端起茶杯,“我去送茶,我去送…”
回到客厅,遇教授愁眉苦脸窝在沙发座上抽烟,“那个家,我是待不住的,到你这打发打发时间。”
谢宣瑜把茶杯放在桌上,悄无声息的退到了一边待着,听梁教授劝慰对方说:“现在已经给你平反了,就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