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把胶带撕开,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件叠好的白色T恤。洗得发黄了,但叠得很整齐。
「这是你大停电那天穿的衣服。」
方烬伸手去拿,但老魏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先听我说完。」
老魏的表情变了——不是他平时那种随随便便、嬉皮笑脸的样子。是认真的。
「我是在三号线地铁站的出口捡到你的。你光着脚,身上只有这件T恤和一条短裤。全身都是监测线的贴片——胸口、太阳穴、手臂内侧。你身上有编号。我擦掉了。」
「什么编号?」
「X-07。」
方烬的手抖了一下。
「但我擦掉它之前,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老魏从盒子里摸出一部旧手机——方烬认识那部手机,老魏用了很久,屏幕裂了还贴了一层胶带。他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方烬。
照片里的他——十七岁,瘦得不像话,锁骨下方用黑色马克笔写着「X-07」。那行字被汗水洇了一半,墨迹扩散开来,像一个正在溶解的烙印。
方烬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事多久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老魏说,「但我觉得你不该在那个时候知道。十七岁,刚死里逃生,再知道自己是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我怕你扛不住。」
「那现在呢?」
「现在——」老魏看了他一眼。「现在你身后站着的人跟我当年不一样了。你老板能扛的事,比我多。」
方烬低头看着搪瓷缸子里已经凉了的茶。
「他怎么扛。他自己也有处理不完的事。」
「那就帮他扛呗。」
老魏笑了一下,把那件叠好的T恤塞进方烬手里。
「七年前我帮你擦掉了编号。七年后你要是想自己把编号擦掉——那就不是我能替你做的事了。你得自己来。」
方烬攥着那件T恤,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谢谢。」
「滚吧。」老魏说,「再晚你老板该着急了。」
方烬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把那件T恤叠好,放进口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老魏一眼。
「老魏。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老魏已经重新低下头,开始修那只机械手了。他没有抬头。
「因为那天晚上,你看着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救命'。是——」
他停下了手,似乎在回忆。
「——'你也是一个人吗?'」
方烬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了。
「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孩子,问我是不是一个人。」老魏说,「我没办法回答'不是'。」
方烬站在门口,被那句七年前的自己说的话,钉在了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走进夜色里。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沈砚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光透进来,勾勒出他坐在沙发上的轮廓。
他没有问方烬为什么晚回来。
他只是站起来,走进厨房,把一罐啤酒放在餐桌上——方烬喝的那个牌子。
然后他回了客房。
门关上了。
方烬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那罐啤酒,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
他拿起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是冰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眶有点酸。
他把那件旧T恤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铺平。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件衣服。胸口的位置确实有被擦洗过的痕迹——马克笔的墨迹已经看不见了,但布料上还能隐约看出一个模糊的印记轮廓,像是那个编号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方烬盯着那团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T恤叠好,放进了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和那把安全屋的钥匙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