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感觉自己的后背贴上了冰冷的水泥墙——他退了一步,但脸上没有露出表情。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老魏在唯一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发出吱呀一声,「——大停电那晚,是我把你从实验基地里带出来的。」
|方烬的呼吸停住了。
|他面前这个干瘦的、看起来和锈蚀层任何一个废品回收站的老头没有区别的人——后者正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一种……很久以前见过你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是实验基地的人?」
|「不是。」老魏拿起酒瓶,又倒了一点,「我是收尸的。」
|空气凝固了一秒。
|「灰烬帮的归零计划,实验失败的人体遗骸——当年是我负责拉走处理的。大停电那晚,备用电源只撑了四十分钟,实验基地陷入混乱——你从通风管道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还连着半截监测线。」
|老魏喝了一口酒。
|「我看到你的时候,你趴在基地后门的排水沟里。我以为你是具尸体。但我蹲下去的时候——你睁了一下眼睛。」
|他顿了顿。
|「——我没有报上去。」
|「……为什么?」
|老魏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烬以为自己不会等到答案了。
|「因为那天我女儿死了。灰烬帮的实验室要活体器官配型——她被抓进去了。等我把她弄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低头看着玻璃杯里浑浊的酒液。
|「大停电那晚之后,你在锈蚀层的废弃厂房里躺了三天。我把你藏在那里,没告诉任何人。你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方烬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手指紧紧地攥着外套的衣角。
|他从来不记得大停电那晚的事情。他以为那是正常的——实验体多少都有记忆缺损,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此刻他站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面对着一个收尸的老头,忽然发现——
|那不是实验后遗症。
|是有人在大停电那晚之前,就已经把他的记忆清空了。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当年负责项目的几个核心研究员。但他们都死了。」老魏又喝了一口酒,「沈家那边——小沈总可能不知道。但老沈总——沈怀远——他一定知道你逃出去了。」
|方烬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遥在找你。」他说。
|「我知道。」老魏的表情没有变化,「前两天就有人踩到附近了。我换了两个落脚点。」
「她想要什么?」
「你当年在实验基地的个人档案。不是数字版的——是纸质的原始档案。上面有你的生物样本记录、注射记录、和心理评估报告。那一份文件。」
「为什么在她手里?」
「不在她手里。在灰烬手里。」老魏放下酒杯,「当年——你被归零计划注销成死亡编号之后,你的档案被封存在基地的底层档案室。去年灰烬帮重新打开了那个房间。他们翻到了你的档案——然后又发现,档案里的生物样本数据、和渡鸦集团现任执行董事的义体适配数据,有超过百分之九十七的重合。」
沈砚的义体。
RY-01。
方烬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
「他们想用那份档案做什么?」
「不知道。但灰烬帮有人给它开了价——我听说,有人出六位数买你那份档案。美元。」
方烬闭了一下眼。
「档案现在在哪儿?」
老魏看着他——然后他慢慢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上着一把旧挂锁。他打开锁,翻开几层布和一叠旧报纸,从底部抽出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表面满是灰尘,但封口处贴着一条完整的红色封条,封条上印着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机构的公章。
老魏把信封放在桌上。
「我没有打开过。你的东西——你自己看。」
方烬站在桌子对面,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封条完整。年代久远。像是没有被打开过。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牛皮纸的瞬间,他感觉到指尖有一阵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他拿起信封。
「谢了。」
「别谢我。」老魏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瓶酒拧上盖子,「你拿着这东西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一刻起——灰烬帮不会放过你。渡鸦集团那边也会有人找你。你自求多福。」
方烬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你最好也换个地方。」
「我这辈子换过太多次地方了。」老魏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暗下来的街道,「——如果这次跑不掉,那就不跑了。」
方烬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那个干瘦的背影站在破窗前,像一尊已经被风吹到边缘的石像。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他转身推开了门。
他走下楼梯的速度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两倍。
沈砚站在楼外的路灯下——那盏路灯只亮了一半,黄光打在沈砚的肩膀和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安放在废墟中间的古希腊雕塑。
方烬走到他面前。
「走。」
沈砚看了他一眼——方烬外套左侧鼓起来一块,那里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的形状。他没有问那是什么。
他只是转身,和方烬一起往回走。
身后,灰色矮楼的窗户里,老魏还站在窗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旧第七街区的拐角处。
那盏只亮了一半的路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