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时间是晚上九点。
方烬到大堂的时候,沈砚已经站在门口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战术外套,不是平时那件西装,脚上是一双军靴。他站在大厦入口的灯光下,左手照常戴着那只黑色的皮手套,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方烬看了他一眼。
“你就穿这个?”
“怎么了。”
“太干净了。”方烬上下打量他,“锈蚀层的人不穿这种衣服。你这一身够我在下面吃三个月。”
沈砚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没有反驳。
“车呢?”
“停在外面。”
他们走出大厦。那辆改装车停在大厦门前的落客区,哑光黑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方烬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V8的低沉轰鸣在云端区的安静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周围停的都是无声的悬浮飞行器,只有他这辆是烧油的。
沈砚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
方烬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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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云端区的时候,街道是安静而干净的。路灯是暖白色的,路面没有裂缝,没有积水,没有堆积的垃圾。
方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越来越远的渡鸦大厦。
“你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从云端区出发去锈蚀层吗?”他说。
沈砚没有接话。
“一般都是反过来——从下面挣扎着想上来,或者根本不想上来。”
“那你为什么上来了。”
方烬想了想。
“好像也没别的选择。”
沈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方烬没转头看他,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停在自己脸上。
“你其实可以有。”沈砚说。
“什么意思?”
“你可以拿了钱就跑。”
方烬笑了一声:“你说我不会。”
“我说对了。”
方烬没再说话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入霓虹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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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带是连接上下两层的过渡区。
从云端区下来有一条螺旋形的立交桥,盘旋着穿过霓虹带的建筑群。方烬开车的时候能看见两侧的景色在变化——白色的大楼逐渐变成灰色的水泥墙面,暖色路灯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取代,空气中开始出现烤串的味道和音乐声。
他打开窗,让风灌进来。
“你以前来过锈蚀层吗?”方烬问。
“来过。”
“干什么?”
“送货。”
方烬愣了一下。“你?”
“不像?”
“你那张脸……”方烬看了一眼沈砚的侧脸,“不像是会送货的人。”
沈砚没有解释。
方烬也没追问。
车子继续往下,霓虹带最底层的出口处有一道闸门——锈蚀层的入口。闸门边上站着两个穿灰色夹克的人,叼着烟,看了他们的车一眼。
方烬摇下车窗。
“送货的。”他说。
那两个人看了看他的车牌,又看了看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
闸门开了。
车子驶入锈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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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层的空气是湿的、热的,带着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
方烬吸了一口,觉得自己回家了。
不是那种“啊真舒服”的回家——是那种“我知道这里怎么活”的回家。
他放慢了车速。锈蚀层的路窄,路面坑洼不平,两侧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和旧机械残骸。头顶是沉重的混凝土板,上面是霓虹带和云端区的底层结构,把真正的天遮得严严实实。照明来自挂在电线上的应急灯和偶尔燃烧的油桶。
方烬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沈砚。
沈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的一切——那些昏暗的巷子、那些蹲在路边的人、那些被烟熏黑的墙壁。
方烬心想:这人真的来过锈蚀层。
第一次来的人,脸上的反应不会是这种“哦,就这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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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了几条巷子,经过一片老旧的街区。
方烬忽然放慢了速度。
他看见了一间关着门的铺子。
卷帘门被一把锁锁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转让”,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铺子门口的招牌已经拆了一半,只剩一个生锈的铁架。
老魏的修理铺。
方烬把车停在路边,盯着那个招牌看了大概五秒钟。
“怎么了?”沈砚问。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