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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河市重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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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持续了三天。柏吴每天去展位帮忙,卖画,给来看画的人讲解她的创作思路。她不擅长跟陌生人说话,尤其不擅长介绍自己。每次有人问她“这幅画想表达什么”,她都会停顿几秒钟,然后说一句很短的话——比如“奔跑”,比如“安静”,比如“等”。梁平之在旁边听着,没有纠正她,也没有替她补充。他知道她的风格就是简洁,简洁到近乎寡淡,就像她的画一样,不留多余的墨。

第二天下午,展位来了一个让柏吴意外的人。

不是江为。是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大登山包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的线条比半年前更硬朗了。他站在展位前,看着墙上的一幅画,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柏吴以为他是来买画的。

“梁哥?”

梁实之转过身来。他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细纹比之前多了几条,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光。那种光不是兴奋,是坚定,像一个人在长路上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路标,知道自己没走错。

“你怎么回来了?”柏吴站起来,拉了一把椅子给他。

梁实之放下登山包,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省城的事办完了,回来看看。”他没有说“办完了”具体是什么事。柏吴也没有问,但她注意到他手上的老茧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修车磨出来的,在掌心和大拇指根部,厚厚的、粗糙的;现在手背上也多了一些疤,新的,还没完全愈合,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或者磨过。

“你去攀岩了?”柏吴指着他手背上的疤。

梁实之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翻过来,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那些疤。“嗯,在省城报了个俱乐部。”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攀岩、越野跑、滑翔伞,都玩一玩。”

柏吴看着他,觉得他变了,但说不上来具体变了哪里。也许是他说话的方式——以前他的话语里总是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唐突了谁的客气,现在那种客气淡了,不是说没了,而是退到了更后面,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比以前更开阔了。

“好玩吗?”柏吴问。

梁实之想了想。“不是好不好玩的问题,”他说,“是??有时候你得把自己逼到极限,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做的。”

这句话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以前的梁实之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更喜欢用行动代替语言,用客气代替距离。现在他的语言里多了一些重量,少了一些客套。柏吴不太习惯,但觉得这样也很好。

“你呢?”梁实之看着墙上的画,“最近画得怎么样?”

“还行。”柏吴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想起母亲也是这样评价她的画的,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觉。

梁实之在展位前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走之前他买走了那幅黑马的画——不是做样子,是真的付了钱,用手机扫码,三千二,一分不少。柏吴要给他打折,他说:“不用,你的画值这个价。”他把画小心翼翼地卷好,塞进登山包里,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你妈”,然后走了。

柏吴站在展位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场馆的出口。她觉得梁实之的包比以前重了很多,身体却比以前轻了很多,像一个装了铅块的氢气球——沉,但总想往上飘。

第三天,艺术节闭幕。下午撤展的时候,梁平之在清点画作,发现少了一幅。不是被偷了,是梁平之自己卖掉的——那幅《滩涂上的白马》,柏吴最早画的那一批作品之一,被一位来自省城的藏家买走了。藏家姓什么,柏吴没记住,她只记得对方说了一句话:“这幅画让我想起小时候做的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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