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听了这句话,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的梦成了别人的梦,她的白马跑进了别人的记忆里。画画这件事,原来不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还能接住别人藏了很久的东西。这个发现让她觉得画画不再那么孤独了,虽然她仍然是一个人坐在画架前,但她知道那些画会去到不同的地方,挂在不同的墙上,被不同的人看到,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触动某个人的某根弦。
撤展结束,柏吴帮梁平之把画运回雾满拦江。两个人坐在艺术中心的长椅上,喝了今天的第一杯热可可。窗外的雪停了,河面上的水汽又浮起来,薄薄的一层,像一幅没画完的山水画。
“梁叔,”柏吴捧着杯子,看着杯口的白雾,“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两样东西吗?”
梁平之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柏吴想了想措辞,“画画和??别的。”
她没有说出“自由”或者“江为”这些词,但梁平之懂了。他喝了一口热可可,说:“可以。但你不能指望两样东西一样重。总有一个更重,一个更轻。你得知道哪个更重。”
“怎么知道?”
“摔一跤就知道了。”梁平之说,“摔了之后,你最先去看的那个,就是你最在意的。”
柏吴听着,觉得梁平之不只是说给她听的,也是在说给自己听。她想到他守在母亲身边这么多年,没有名分,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摔过吗?一定摔过。而且摔得很重。他摔了之后最先去看的是什么?是吴妗同的画,还是吴妗同这个人?她想问,但没有开口。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问了反而显得多余。
她把热可可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梁平之。他坐在长椅上,一个人,面前的桌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她刚洗干净的,一个他自己的还端在手里。雾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梁叔,我先回去了,我妈一个人在家。”
“路上小心。”
柏吴推门出去。外面的空气冷得扎脸,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领子拉高。这件灰色外套她穿了快一个月了,它的气味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海盐和青草,而是她自己的味道——颜料、墨水、河市的空气、医院走廊的消毒水。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织成一件新的外套,裹在她身上,把她和那个滩涂夜晚的联系一点一点地抹去。
她站在艺术中心门口,看着河面上的水汽,忽然很想再见到江为。不是因为他好看的侧脸或者他在聚光灯下的英姿,而是因为他在滩涂上说的那几句很少的话,每一句都落在她最需要的地方,不多不少。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他就是这样的人——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的人。
她打开手机,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江为”两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她一个个往下翻:百度百科,微博超话,新闻报道,粉丝剪辑的视频。她没有点进去,只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觉得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些页面里的“江为”是28岁就成为国际马术冠军的人,是电影演员、是无数人追捧的偶像。而她认识的江为,是在滩涂上把外套脱给她的人,是在后台休息室里念她的名字念得很慢的人。
她关掉了手机,把它放回口袋。
那个人和这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她得再见面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