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为从一个桶里舀出饲料,倒进黑曜的食槽里。黑曜低下头吃起来,咀嚼的声音很大,牙齿磨碎干草的声响在安静的马厩里显得格外清楚。江为靠在隔间的木门上,看着黑曜吃饭。
“你小时候住过草原?”柏吴问。她记得他说过,小时候在草原上住过一段时间。
江为点头。“我爸妈在草原上做过生意,后来赔了,回了城里。我在那之前就喜欢骑马,回了城里也找地方骑。那时候河市没有马场,我骑的是公园里那种拍照的马,十块钱一圈,牵着走的那种。”
柏吴想象着一个小孩坐在公园的马背上,十块钱一圈地被牵着走过人造的假山和草坪。他的表情一定不是开心的,是忍耐的——一种“先这样吧,以后会有更好的”的忍耐。她太熟悉那种表情了,因为她每天也在做同样的事。
“后来呢?”
“后来攒钱去了省城,省城有马场,有教练,有比赛。我用了三年时间从省赛打到全国赛,又用了两年打到国际赛。”他顿了顿,“再后来就不怎么打了。”
“为什么?”
“因为打到一定程度之后,你会发现比赛不是全部。”江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感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马不是工具,它有自己的想法。你让它一直跑一直跑,它也会累,也会不想跑。我拿了冠军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再比赛了。不是怕输,是觉得那个东西没意思了。”
柏吴想起了他的百度百科。上面写着“国际马术冠军”“退居幕后”“专注马术事业推广”。那些辞藻漂亮的官方语言,翻译成他的话,就是“没意思了”。她忽然觉得百度百科上的那个江为和眼前的这个江为是两个人,一个是被包装好放在货架上的商品,另一个是活生生的、会累会烦会不想跑的人。她更喜欢眼前这一个。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她问。
“养马,教马,偶尔接一些表演。”他说,“也在做一些马术推广的事。让更多人知道马不是只有比赛这一个用处。”
柏吴觉得他说“让更多人知道”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责任感,那种责任感不是别人强加给他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像一棵树,长到一定高度,自然就会挡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