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和黑曜的眼睛、和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白马的眼睛、和她在速写本上画过无数遍的马的眼睛,都有相似之处。那种光,那种笃定,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安静。
她低下头,在速写本上写完最后几笔。那幅画完成了,右下角照例留了一个小小的签名——“柏吴”,写了一笔,停了一下,然后在旁边加了一匹马的头像,很小的,火柴棍大小,但能看出来是马。
江为看到了那个小马的签名,嘴角有了一个很浅的弧线。他没有说“画得真好看”或者“真有创意”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马头,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很小很小的、但很重要的东西。
那天傍晚,柏吴开车回家。路过梁实之的汽修厂时,她减了速,看了一眼。厂门关着,卷帘门拉了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外出学习,暂停营业”。她不知道梁实之什么时候回来,她只知道他正在做他想做的事,就像她在做她想做的事一样。
车开过雾满拦江的时候,她看到梁平之站在门口,正在关灯。灯光一层一层地熄灭,从展厅到走廊,从走廊到前台,最后只剩下门口那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雾满拦江”四个字上。柏吴没有停车,只是按了一下喇叭,很短的一声。梁平之转过头,看到她的车经过,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柏吴回到家,上楼,推开母亲的房门。吴妗同坐在床上,正在翻一本画册。她抬起头看了柏吴一眼,没有说话。柏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毕业证书拿给她看。
“妈,我毕业了。”
吴妗同接过眼前的毕业证书,看了几秒钟,还给她。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病。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是那棵老梧桐树,春天快来了,枝头冒出了一些嫩绿的芽,很小很小,像一个个刚睡醒睁开眼睛的孩子。
“我知道。”吴妗同说。
不是“恭喜”,不是“太好了”,不是“你很棒”。只是“我知道”。但柏吴觉得这三个字比前面所有的加起来都要重。她知道她会顺利毕业,知道她会画画,知道她会离开河市,知道她会成为她自己。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她从来不说。
柏吴把被子给母亲盖好,关灯,走出房间。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画架前,画板上还夹着一幅没完成的作品——一匹白马站在滩涂上,风很大,但马的鬃毛没有被吹散。这幅画她已经画了很久了,但总是画不完。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想画完。因为画完了,这段日子就真的结束了。
她拿起笔,在那匹白马的眼睛里点了一笔高光。很小的一点,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盏灯。
然后她放下笔,关灯,睡觉。
窗外,梧桐树上的嫩芽在夜风的轻拂中,又悄悄长大了一点点。春天到了。河市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像很多事情一样,急不来,也挡不住。柏吴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薄如蝉翼,轻若游丝,但确实在那里。
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听到了一声遥远的、清脆的、像是从草原深处传来的马嘶,穿过无数个日夜,越过漫长的冬季,落在她的耳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