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又走了。河市的春天短得像一声叹息,梧桐叶从嫩绿长到深绿,似乎只是一眨眼的事。吴妗同的身体在春天里缓慢地往下走,像一条河在枯水期,水位一天比一天低,露出河床上那些以前被水淹没的石头。
她已经不太能画画了。手抖得厉害,握笔需要两只手,一支笔像一根沉重的木棍,她把它夹在指间,从调色盘上蘸一点颜色,往画布上送。送到一半,颜料就滴下来了,落在她的裤子上,膝盖的位置,一团一团的,像开败的花。她盯着那些颜料渍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转过轮椅,面朝窗户。
柏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着母亲的背影——比以前更瘦了,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棉布衬衫清晰可见,像两片合拢的翅膀。她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粥放在走廊的桌子上,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是不想进去,是母亲不让她进。
“你忙你的,别老围着我转。”吴妗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算刻薄,但也不算温柔,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柏吴不知道怎么归类的东西。不是“我不需要你”,更像是“我不配占用你的时间”。柏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对,但她选择尊重母亲的意思,不去强求那些母亲不想给的亲近。
这段时间,是柏吴毕业后的空档。时间多出来了,工作还在考虑中。她有大把的时间,本可以用来陪母亲,但母亲把她往外赶。“去画画,去骑马,去找你的朋友,别窝在家里。”吴妗同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了,浓绿的叶子把窗户遮去了大半,房间里光线昏暗,像一个被树叶捂住的秘密。
柏吴开始频繁地去马场。不是因为她想去,是因为母亲希望她去。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有些说不清的酸涩——以前母亲把她往外推,是怕她留在身边会变成第二个自己;现在母亲还是把她往外推,但推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的推是“你走开,别烦我”,现在的推是“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要因为我被困住”。推和推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她走了。
江为注意到了她的沉默。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心里有事但不知道怎么说”的沉默。他没有问,只是在训练结束后,把黑曜牵到她面前,说:“骑一会儿。”
柏吴上了马。她现在已经能自己上马了,不需要他扶。脚蹬踩稳,手抓马鞍,一撑就上去了。她骑着黑曜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走,不快,不慢,没有目的。黑曜的步伐很稳,像一艘老船在平静的湖面上航行,不急不躁。柏吴在马背上低着头,看黑曜的鬃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沙土地上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江为坐在看台上,没有看她骑马,在看她画画的速写本。本子翻开着,最新的一页画的是母亲的侧影——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窗外是一棵树。线条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像一个人不忍心用力去触碰另一个人的轮廓。
柏吴骑了几圈,下了马,走上看台,在江为旁边坐下。她看到他在翻她的速写本,没有阻止。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让风吹干额头上的汗。
“你妈最近怎么样?”江为问。
“不好。”柏吴说。她很少用这么直接的词。以前别人问她母亲怎么样,她总是说“还行”“老样子”“没什么”,那些词像一层薄薄的壳,把真实的情况包在里面,不让别人看到。但今天她没有力气包了。壳破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江为没有和她说“会好起来的”。他知道那种话没有用,也知道她不需要那种话。他只是把速写本合上,放在她膝盖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干草屑。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
“明天我教你跳障碍。”
柏吴睁开眼睛看他。跳障碍。她学骑马才几个月,连快步都还在练,跳障碍对她来说太早了。但江为不是一个会随便说“教你跳障碍”的人,他说了,就意味着他相信她能做到。
“好。”她说。
她没有问为什么忽然要教她跳障碍。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件足够难的事来占据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一直去想那些想也没有用的事。江为总是用这种方式来帮她——不是用语言,是用行动。不是“不要难过”,是“来骑马”。不是“我陪着你”,是“明天教你跳障碍”。
她开车回家的路上,路过梁实之的汽修厂。厂门还是关着的,卷帘门上那张“外出学习”的纸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柏吴把车停在路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从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从缝隙里渗出来,提醒着她这里曾经是一个修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