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实之在省城已经快半年了。他偶尔打电话来,说他在训练,在比赛,在认识新朋友。他的声音比以前亮了,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刀,刃口锋利了,反射的光也更亮了。他问柏吴的近况,问吴妗同的身体,问梁平之的艺术中心。柏吴一一回答,然后两个人会沉默几秒。以前这种沉默是尴尬的,现在不那么尴尬了,但也算不上自在。它更像是一种承认——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借车、送粥、说“你瘦了”。不是变坏了,是变远了。远到需要用电话线来连接,远到需要在沉默中重新寻找话题。
柏吴上了车,开回家。上楼的时候,她在楼梯上遇到梁平之。他刚从母亲的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
“她睡了?”柏吴问。
梁平之点头。他的眼袋比以前深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站在楼梯下,比柏吴低两个台阶,微仰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种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妈说她想回家。”梁平之说。
“她不是在家吗?”
“她说的是另一个家。”梁平之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空杯子,“她长大的地方。在乡下。”
柏吴不知道母亲长大的地方在哪里。母亲从不跟她提过去的事,不提她的童年,不提她的父母,不提她是怎么从一个乡下姑娘变成河市知名的画家的。那些往事被母亲锁在一个很深的柜子里,钥匙被她吞进了肚子里,谁也打不开。
“她想回去看看?”柏吴问。
梁平之摇头。“她只是说想回去。但她的身体已经出不了门了。”
他们一个现在楼梯上,一个站在台阶下,谁都没有再说话。楼道的灯是声控的,安静了几秒钟后,灯灭了。黑暗中,柏吴听到梁平之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灯又亮了。梁平之走上楼梯,到柏吴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但你感觉得到它的存在。
“她这辈子,”梁平之说,“最对的事,就是生了你。”
他走了。柏吴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念到后来,眼眶湿了。她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声控灯。灯灭了。黑暗中,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母亲还活着,还在楼下睡觉,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但她哭不是因为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秋天的田野里,看着庄稼被收割完,土地露出本色。那种空荡荡的、辽阔的、一无所有的感觉,让人想哭。
她擦了眼泪,下楼,推开母亲的房门。吴妗同侧躺着,面朝窗户,呼吸很浅。柏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碰到母亲的手臂。手臂细得像一根枯枝,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在上面蜿蜒。柏吴把手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她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到画架前。夜深了,马场的灯关了,艺术中心的灯也关了,全世界都暗了,只有她桌上这盏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空白的画布上,像一个还没开始的梦。
她拿起笔,在画布上画了一根线。
不是马的线条,不是人的轮廓,是一根地平线。一根灰色的、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线。
她不知道这幅画要画什么。她只是觉得,需要画点什么,把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从身体里赶出去,放到画布上,让它们待在那里,不要再来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