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妗同拒绝柏吴长时间陪护,是从一个普通的早晨开始的。
那天柏吴做好了早餐,端到母亲房间。吴妗同靠在床上,看着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说话。柏吴在旁边坐下来,准备等她吃完再收拾碗筷。她坐下来不到五分钟,吴妗同就开口了。
“你不用一直坐在这里。”
“我没事。”柏吴说。
“我有事。”吴妗同的语气不算重,但很坚决,“你坐在这里,我吃不下。”
柏吴看着母亲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你走吧”以外的意思。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扇关紧的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她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到走廊,把粥放在桌上,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她不知道母亲是真的因为她坐在旁边吃不下饭,还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吃饭时颤抖的手、喝汤时漏出来的汤水、需要人帮忙擦嘴的狼狈。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她不再猜了。她只是尊重母亲的意思,在她需要独处的时候离开,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这种相处方式很像两个陌生人合租一间公寓——客气,节制,不过问对方的私事。但她们不是陌生人,是母女。柏吴有时候会想,如果母亲没有生病,她们会不会也是这样相处的?也许不会。也许正是因为母亲病了,她学会了克制自己的依赖,像一只受伤的兽,本能地把伤口藏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这几天柏吴在画一幅新画。
不是马,是人。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面朝远方。背景是一片荒原,灰蒙蒙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路,只有地平线,天和地在远处汇成一条模糊的线。女人的脸是模糊的,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的线条是柏吴反复修改了很多遍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情——是心疼,是怨怼,是理解,还是遗憾,她分不清。也许都有,也许这些情绪本来就长在一起,分不开。
她画得很慢。这幅画不需要赶时间,因为母亲还活着,她还有机会把这幅画拿给她看。柏吴不知道母亲看了会说什么。也许会沉默,也许会叹气,也许会说出一些比刻薄更让人难受的真话。但她还是想给她看。不是为了得到评价,是为了告诉母亲: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坐在轮椅上,望着远方。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但我看到你在什么样的境地。
画到第五天的时候,柏吴把画拿到了母亲的房间。她把画靠在墙上,退后几步,让母亲能看到。
吴妗同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柏吴站在旁边,手心出汗。她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母亲的评价已经不能伤害她了——或者说,她已经练就了不被那些评价伤害。但她还是紧张,因为这不是一幅“画得好不好”的问题,这是一幅“我在看见你”的问题。
吴妗同终于开口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远景太灰了。荒原不是灰色的,是褐色的。”
柏吴没有说话。她等着母亲说第二句。
第二句一直没来。吴妗同看着那幅画,嘴唇动了几次,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什么。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从吴妗同的胸腔里出来,穿过喉咙,经过嘴唇,落在空气中,像一个气泡从深水里浮上来,在水面上“啵”地破了。
柏吴听到了那个“啵”。
她没有追问母亲想说什么。她把画靠在墙边,走出了房间。走到走廊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她从未在母亲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刻薄,不是冷淡,不是推拒,而是一种柔软的、脆弱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母亲把那东西藏了一辈子,今天不小心露出了一个角。
柏吴擦了眼泪,出门,开车去了马场。她需要骑马。需要风吹过耳边,需要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盖过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她到马场的时候,江为正在训练。他看到她来了,没有停下来,继续骑马。但他做了一个手势——手掌朝下,往下压了压。柏吴看懂了:别急,先坐着,等我。
她坐在看台上,看着江为在黑曜背上绕圈。一圈,两圈,三圈。她数到第七圈的时候,江为勒住了马,翻身下来,牵着黑曜走到她面前。
“上马。”他说。
柏吴上了马。她没有等江为牵,自己拉着缰绳,让黑曜沿着跑道走。黑曜今天的心情不太好,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低头啃地上的草。柏吴用腿夹了它一下,它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继续啃草。柏吴没有生气,她觉得黑曜做得对——累了就歇,饿了就吃,不用管别人怎么想。黑曜比她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