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为靠在围栏上,看着柏吴和马在较劲。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在笑她,是在笑这个世界——所有的人和马都在做同一件事:找一个舒服的方式活下去。马找草,人找画,他找跑道。方式不同,目的相同。
柏吴骑了半小时,出了汗,心里的那股翻涌也平了一些。她下了马,把黑曜拴在柱子上,走到江为旁边坐下。她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我画了一幅画,”她说,“我妈看了,破天荒,没骂我。”
江为看着她。“她说什么了?”
“她说远景太灰了,叹了口气。”
“那幅画画的是什么?”
“一个坐轮椅的女人,看着远方。”
江为想了想。“那声叹息,可能就是她对你说的所有的话了。”他说的不是安慰,是他的理解。有些人说不出口的话,会用别的方式说出来——用沉默,用叹息,用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嗯”。你听懂了,就是听懂了;没听懂,也不能怪你,因为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只有很想听到的人才能听见。
柏吴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河市的天总是灰的,但今天的灰不是雾霾的灰,是那种雨刚停、云还没散、露出一小片蓝天的灰。那片蓝色很小,像一扇半开半合的窗。
“江为,”她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江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跑道,黑曜正在那里打滚,四蹄朝天,露出白白的肚皮,扭来扭去的,像一个撒娇的孩子。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去哪里,风都能吹过去。”
柏吴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不需要再添加什么。她忽然觉得,也许“死后去哪里”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人能接受你所有的沉默和叹息,不问你为什么沉默,不追问你在叹息什么,只是坐在你旁边,和你一起看灰蒙蒙的天。
“走吧,”江为站起来,“该给黑曜洗澡了。”
柏吴跟着他走向马厩。黑曜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浑身是土,棕色的皮毛变成了灰扑扑的。它站在水龙头旁边,等着被冲水,眼睛圆圆的,一脸无辜的样子。
江为打开水龙头,水喷出来,洒在黑曜身上。黑曜甩了甩尾巴,水珠四溅,溅了柏吴一身。柏吴躲了一下,没躲开,袖子湿了半截。她低头看着湿漉漉的袖子,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马场里显得格外清晰。江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冲水。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柏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水太凉了,也许是因为黑曜甩尾巴的样子太滑稽了,也许是因为在给马洗澡的这个普通的傍晚,她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轻了一些,像一个气球被松开了一个口子,漏了一点气,飞得更高了。
她帮江为给黑曜刷毛。刷子从马背上一下一下地刷过去,灰尘飞扬起来,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的细雾。黑曜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把头靠在柏吴的肩膀上,鼻子拱了拱她的脖子,痒痒的。
柏吴摸了一下黑曜的额头。额头上的毛发很软,贴着手心,像一个正在被抚摸的小孩。
她忽然想起母亲今天那声叹息。那声叹息的分量,比她说过的所有话都要重。因为它不是形容词,不是评价,不是任何经过修饰和包装的东西。它就是她,赤裸的,脆弱的,没有设防的。
柏吴把那声叹息装进了心里,和之前收好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像一个新的展品,不大,但很沉。她不知道心里这间展厅还能装下多少东西,她只知道,只要母亲还在,她就会继续往里装。
直到装不下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