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妗同的病情在夏日真正来临之前加速了。

不是突然变坏，是坏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以前是一个月坏一点，现在是一周坏一点，再后来是每天坏一点。柏吴不用看医生的诊断书，光是用眼睛看就能看出来——母亲的脸比以前更瘦了，嘴唇的颜色比以前更淡了，说话的声音比以前更轻了。她整个人在缩小，像一幅画被水浸泡，颜色一点点褪去，轮廓一点点模糊，最后变成一团分辨不出形状的湿纸浆。

柏吴把画架搬回了母亲的房间。这次她没有问母亲“可不可以”，母亲也没有说“不用你陪”。她们之间达成了一个无声的协议：你不赶我走，我不问你要不要我留下。就只是这样，她在房间里画画，母亲在床上躺着或者坐着，偶尔看一看她，偶尔说一两句话。

柏吴最近在画一幅新画。还是人，还是女人，但这次不是一个。是一群。一群女人站在荒原上，面朝不同的方向，有的看左，有的看右，有的看前，有的看后。她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都穿着同一件衣服，一件灰色的、宽大的、像病号服一样的衣服。

这幅画没有名字。柏吴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女人”？太宽泛了。“母亲”？太具体了。“我们”？太直接了。她想了很久，最后在画布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她们。”

吴妗同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正在喝粥。她把粥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柏吴以为她会说“构图太散了”或者“人物关系不明确”。那些是母亲以前看她的画时常说的话，专业的，精确的，不带感情的。

但吴妗同这次什么专业的评价都没有说。她只是看着那幅画，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把她们都画老了。”

柏吴愣住了。她画的那些女人，年龄从二十岁到七八十岁不等，但她把所有人的眼角都画出了细纹，所有人的鬓角都画出了白发，所有人的眼神里都画出了那种被生活磨损过的疲惫。她不是故意处理出来的，是画着画着就变成这样了。她的手比她的心更诚实，把那些她不忍心说出来的东西，一笔一笔地画了出来。

吴妗同没有再说话。她拿起粥碗，继续喝粥。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些在床单上，她用纸巾擦了一下，没有叫柏吴帮忙。

柏吴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在墙边，换上一张新的画布。她不知道新画要画什么，但她需要一直画。因为除了画画，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不能替母亲吃药，不能替母亲打针，不能替母亲承受那些一点点蚕食她身体和意志的疼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画画，让母亲知道她在这里，没走。

那天下午，江为发来一张照片。黑曜站在马场的跑道上，夕阳把它变成了一匹金色的马，浑身发光，像一尊雕塑。柏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很想念骑马的感觉——风从耳边过的感觉，黑曜的步伐在身下起伏的感觉，江为牵着缰绳走在旁边、不言不语的感觉。

她给江为回了一条消息：“我妈今天看了我的画，说我把她们都画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