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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母亲离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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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之来医院的那天,河市下了一场暴雨。

雨大得像天漏了一个窟窿,雨水从天上灌下来,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拿石子砸玻璃。柏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雨水从玻璃上流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无数条眼泪的痕迹。

梁平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没有打伞,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滴着水,皮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就“咕吱”一声。他在柏吴面前停下来,从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雾满拦江”四个字,字迹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了。他把保温杯递给她。

“热可可。”他说,声音不大,但盖过了雨声。

柏吴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甜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她捧着杯子,没有喝,看着梁平之走进母亲的病房,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柏吴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她知道梁平之要和母亲说一些她不该听的话。那些话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隐约感觉到,那些话很重要,重要到需要用一扇关上的门来保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柏吴坐在长椅上,喝了一口热可可。太烫了,舌尖被灼了一下,有点疼。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等着。

等了多久,她不知道。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她只知道病房的门一直关着,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缝里透出灯光,橘黄色的,温暖的颜色。她把目光从门上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雨水从窗玻璃上流下来,窗外的世界被扭曲成模糊的色块——灰色的天,绿色的树,白色的车,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没有,也许只是风声,也许是雨声,也许是她自己的心跳声。但她的耳朵告诉她,那是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压在喉咙底部的、拼尽全力不让它发出来的、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低低的呜咽。

那是母亲的声音。

柏吴的手指攥紧了保温杯。热可可洒了一些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红了一小片,她没有感觉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扇门吸过去了。那扇门后面,她的母亲正在哭。不是她以前见过的那种“眼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的哭,是真的哭。是那种忍了一辈子、忍到再也忍不住了、终于在一个无关的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哭。

梁平之不是无关的人。柏吴知道。他是母亲这一生唯一一个从未要求过她什么、也从未离开过她的人。他站在那里,不需要她表演坚强,不需要她维持体面,不需要她说任何违心的话。他只需要她做自己,哪怕是那个很糟糕的、满身伤痕的、连自己都讨厌的自己。

哭声持续了大约几分钟,然后停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到柏吴能听到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秒针走动。

门开了。

梁平之走出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也许擦过了,也许忍住了没有哭。他走到柏吴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妈说她想吃你包的饺子。”他顿了顿,“芹菜馅的。”

柏吴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我妈还好吗”,因为答案她知道——不好。她也没有问“你跟我妈说了什么”,因为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她只是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长椅上,走进了病房。

吴妗同靠在床上,枕头垫得很高。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回去。她看到柏吴进来,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饺子,芹菜馅的,多放点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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