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说：“好。”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吴妗同又叫住了她。

“柏吴。”

她回头。

“你画的那幅《她们》，”吴妗同说，“留下来，别卖。”

柏吴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母亲的脸。但她看到了母亲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住什么，她怎么可能舍得卖。她“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梁平之已经不在了。长椅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雾满拦江”四个字已经被水汽模糊了，但还看得清。柏吴把保温杯拿起来，抱在怀里，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到梁平之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中雨，滴滴答答的，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曲子。

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大厅的另一头，隔着整个走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衣服还湿着，贴在身上，显得他的肩胛骨很突出，像一个翅膀的骨架。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夹着，像是记起了什么动作，但忘了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

柏吴抱紧怀里的保温杯，从侧门走了出去。雨还在下，她没带伞，冲进雨里，跑到停车场。上车的时候，她全身都湿了，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她发动了车，打开暖风，把保温杯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梁平之还站在门口，烟还在手里夹着，没有点。雨幕把他的身影模糊了，像一个不太清晰的水墨人像，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她回到家，洗了手，和面，剁馅，包饺子。芹菜切得很碎，混在肉馅里，绿莹莹的点缀在白生生的肉馅中间，像雪地里长出的春天。她包了三十个，煮了十五个，装在保温饭盒里，开车送回医院。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吴妗同正在跟护士说话。护士在给她量血压，袖带充气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喊疼。看到柏吴进来，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保温饭盒上，眉头松了一点。

柏吴把饭盒打开，饺子还冒着热气。她夹了一个，吹了吹，送到母亲嘴边。吴妗同张开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久到柏吴以为她咽不下去了。

“咸了。”吴妗同说。

柏吴没有说话。她看着母亲把那个饺子吃完，又夹了第二个。第二个也吃完了，第三个，第四个。吴妗同吃了六个饺子，比过去三天吃的饭加起来都多。她吃完最后一个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醋，柏吴用纸巾帮她擦了。

吴妗同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像是放松了才出现的弧度。

柏吴把饭盒收好，在水龙头下洗干净。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水龙头里的水流过饭盒的内壁，把油脂和醋的痕迹一点一点冲掉。水很凉，她的手指冻得发红，但她没有换热水。她想让自己记住这个温度，记住这个洗饭盒的傍晚，记住母亲说“咸了”但吃完了六个饺子的这一天。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