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七月,河市热得像一个蒸笼。
吴妗同的病房在住院部七楼,朝西,下午的时候阳光直射进来,把整间屋子烤得发烫。护士拉上了窗帘,但热气还是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闷闷的,像一张湿毛巾捂在脸上。
柏吴每天来医院,早出晚归。她在母亲的床边支了一个小桌板,在上面画画。画的内容越来越抽象——有时候是一片颜色,像黄昏时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有时候是一根线条,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走了很多弯路才走到这里的河。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手停不下来。手停了,脑子里就会涌进太多东西,那些东西太沉了,她扛不住。
柏书来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他辞了省城的工作,在河市找了一个临时的职位,说是为了照顾母亲,但柏吴知道,他是为了在最后的时间里,多陪陪这个他几乎没有真正相处过的母亲。柏书坐在床的另一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着。他和柏吴之间隔着一张病床,两人的目光很少交汇,但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默契——他们都选择了留下,都选择了用沉默来守护这个即将远行的人。
吴妗同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几句话,喝半碗粥;坏的时候一整天都在昏睡,呼吸又浅又急,像一个人在跑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
有一天下午,吴妗同忽然清醒了。她睁开眼睛,目光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病了很久的人。她看了一眼柏吴,又看了一眼柏书,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一叠折好的纸。
“柏书,”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个你拿着。等我走了再给她。”
柏书接过信封,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也没有打开看。他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
柏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类似于“门在身后关上了”的感觉。母亲把信交给柏书而不是直接给她,说明这封信很重要,重要到需要一个人来转交。柏书是那个被选中的人,而她是被通知的人。这个角色分配让她觉得不舒服,但她没有说任何话。
吴妗同说完这句话,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整个人放松了下来,靠在枕头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小小的、秘密的梦。
柏吴看着母亲的脸,想记住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眉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嘴唇的薄厚,下巴的线条。她以前画过很多次母亲的脸,但每一次都画得不像。不是技术问题,是她的心不静。她太想画得像了,太想证明自己了解母亲,反而什么都画不出来。现在她不画了,只是看。用眼睛看,用记忆看,用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