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书在包里摸了摸,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柏吴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滴眼泪。她不知道这滴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更早。她用纸巾擦了手背,抬起头,朝柏书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没事”,也是“谢谢你”,也是“我们都在这里”。
柏书看懂了这个点头,把自己的椅子往床边挪近了一些,离母亲更近了。
那天晚上,柏吴没有回家。她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床很窄,翻身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她怕吵醒母亲,一动不敢动,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块一块的,形状像地图,像云,像一些她不认识的大陆。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江为发了一条消息:“我妈把一封信交给了柏书,说等她走了再给我。”
江为的回复来得很快:“你怕那封信写了什么?”
柏吴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又删。最后她发了:“我怕她写的是‘对不起’。我还没和她说过对不起。”
江为没有再回复。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不是马,是月亮。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马场的上空,清冷的,孤零零的,像一个被人忘记关掉的灯。没有配文。柏吴把照片放大,看到月亮下面有一个很小的黑影,是马厩的轮廓。她认出那是黑曜的马厩,因为马厩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她在速写本上画过很多次。
她把照片存下来,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折叠床又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银色的针,扎进黑暗里,不深,但看得到。
她忽然觉得,母亲那封信里写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写了。一个一辈子什么都不肯说的人,终于决定在最后的时候,把一些话写下来。不管那些话是什么,光是“她愿意写”这件事,就已经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了。
她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旁边的那件灰色外套——她一直带着,虽然上面的气味早就散尽了,但棉布本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旧书的纸,像很久以前晒过的太阳。她把外套抱在怀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