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最后一个傍晚,柏吴在医院陪到很晚才走。
那天吴妗同的精神出奇的好。她吃了一整碗粥,还让柏吴扶她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的夕阳,说了一句:“今天的云好看。”柏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厚墩墩的,像棉花被霞光煮过。
她想起母亲画过这样的云。在很多年前的一幅画里,她画的不是山水花鸟,就是河市十月傍晚的云。橘红色的,厚墩墩的,温暖的,像一只手伸过来,抚摸着这个灰蒙蒙的城市。
“妈,”柏吴说,“你以前画过这样的云。”
吴妗同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云上,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夕阳的反光,是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柏吴看不懂那是什么光,但她知道那光很珍贵,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在远处看到了一小片绿洲。她不忍心打扰,在旁边安静地坐着,陪母亲一起看云。
那天的晚霞持续了很久,久到柏吴以为它会一直挂在天上,永远不散。
但晚霞还是散了。天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吴妗同累了,躺回床上。柏吴给她盖好被子,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吴妗同睁着眼睛,看着她。
“柏吴。”
“嗯。”
“你走吧。”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
柏吴站在那里,觉得这四个字里有别的东西。不是“你走吧,我要睡觉了”,是更深的东西,像一个句号,像一个结尾,像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她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她只是又看了母亲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已经调成了夜间模式,昏昏黄黄的,像黄昏的延续。柏吴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她按下电梯按钮,等着电梯从一楼升上来。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门关上,电梯缓缓下降。
她没有回头看。
回到家,她在画架前坐下来。今天她想画一幅白马的水墨,用新的宣纸,新的墨。她研墨的时候手很稳,水加到砚台里,墨锭在石面上缓缓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墨色从淡到浓,从稀到稠,像夜晚一点点渗进白昼。
她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她开始画马的头。马的轮廓在纸上浮现——额头,眼睛,鼻子,嘴巴。她画得很流畅,像是这匹马已经在她的身体里住了很久,现在只是让它走出来。脖子,肩膀,前腿,后腿,尾巴。马在纸上奔跑起来,鬃毛飞扬,四蹄腾空,像一阵黑色的风。
她画得很投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晚饭,忘记了母亲那句“你走吧”里面那个她没有听懂的意思。
手机响了。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是柏书。
“柏吴,妈走了。”
柏吴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眼睛还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但她的脑子好像慢了半拍,那行字从眼睛传到大脑的路上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到不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电话那头,柏书也没有说话。兄妹俩隔着电话线沉默着,只有呼吸声证明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