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右手还握着毛笔。笔尖搁在纸上,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宣纸上洇开一片黑色的、不规则的圆。像一个黑洞,慢慢吞噬着白纸上那匹奔跑的白马。
她盯着那片洇开的墨迹看了很久,久到那片墨迹干了,从黑色变成了灰黑色,边缘像一朵凋谢的花。
她放下笔,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住画架,站了几秒钟。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不是江为的那件灰色外套,是她自己的,一件旧的,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她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车开到医院的时候,柏书在门口等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指了指楼上,说:“在病房。”
柏吴走进电梯。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2,3,4,5,6,7。叮的一声,门开了。走廊的灯还是那种昏昏黄黄的,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她走过护士站,走过开水间,走过那间她坐了很多天的长椅,走到母亲病房门口。
门开着。
床上的白色被子被拉平了,母亲不在床上。床头柜上还放着她喝水的杯子,旁边是那瓶小白花——梁平之带来的,花已经枯了,干巴巴的,颜色从白变成了黄褐色,但还插在瓶子里,像一具小小的、安详的干尸。
柏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知道母亲不在这间屋子里了。母亲去了别的地方,那个地方她不知道,也去不了。她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看着这间空了半间的屋子,感受着那种“空”。不是物理上的空——东西还在,杯子在,花在,被子在,柜子在。但母亲不在了,这些“在”就变成了讽刺,像一个人的衣服挂在衣架上,人已经出门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护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柏吴,脚步慢了一下。她认识柏吴,这几天她一直在。护士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她只是把门轻轻带上了,留给柏吴一个关上的门和一整条安静的走廊。
柏吴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走廊的地板是水磨石的,凉凉的,透过裤子渗进皮肤。她把膝盖蜷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敲门就走了。她的身体知道应该释放一些东西,但她的心不允许。她怕一旦哭出来,就会一直哭下去,哭到停不下来,哭到把自己掏空。
她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和那扇关上的门面对面。
夜很深了。走廊的灯调得更暗了,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把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柏吴坐在隧道的中间,前后都是黑暗,只有头顶那一小片光把她笼罩着。
她在那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柏吴。”
她抬起头。梁平之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刚才,也许很久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有保温杯,没有热可可,只有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那只手的温度,和妈妈的手一样凉。
“回家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