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为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柏吴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我妈走了。”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看回复，也不想等回复。她怕看到“节哀”或者“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那些话像创可贴，贴在一道很深的伤口上，不但止不住血，还会让人觉得你在敷衍。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江为的回复：“我在马场。你什么时候想来，我都在。”

“我都在”。像一个坐标，一个固定的点，不管她走多远、迷路多久，只要她想回来，那个点就在那里，不会移动，不会消失。

柏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没有回。

她没有去马场。她去的是殡仪馆。

河市的殡仪馆在北山脚下，灰色的大门，灰色的围墙，灰色的楼房。所有的东西都是灰色的，连门口的柏树都是灰绿色的，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柏吴走进去，柏书已经在里面了。他正在跟工作人员说话，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眼圈又红了。

“你要不要看最后一眼？”他问。

柏吴摇头。她不想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想记住那个样子的母亲——化妆过的，僵硬的，不是她。她记住的母亲应该是那个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手里拿着画笔的人。哪怕那支笔已经握不稳了，哪怕颜料已经滴在裤子上了，那个母亲才是活的，才是她认识的。

柏书没有勉强她。他替她做了所有需要做的事——签字，交费，选骨灰盒，定灵堂。柏吴站在旁边，像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发生。她想帮忙，但不知道该帮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哭。不哭就是对母亲最大的尊重，因为母亲最讨厌的就是软弱。

但她知道，母亲不是讨厌软弱。母亲是害怕软弱。害怕自己一旦软弱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所以她把自己武装成一个刺猬，把所有的刺都朝外，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