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找到了那些柔软。在母亲看她的画时轻轻叹的那口气里，在母亲说“你走吧”时眼里那一点不肯落下的光里，在母亲让她把那幅《她们》留下来别卖的那句话里。那些柔软太小了，像沙子里的金子，需要用很细的筛子一遍一遍地筛才能筛出来。但她筛出来了。

她现在把这些金子捧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葬礼定在三天后。

那天晚上，柏吴一个人待在家里。她坐在母亲常坐的那张椅子上——轮椅已经推到墙角了，空空的，像一个没有人的秋千。她坐在那里，面朝窗户，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深深的绿，绿到发黑。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下巴微收，目光落在远方。

她在那个姿势里坐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她发现这个姿势很累。不是身体累，是精神累。它要求你一直保持着一种“准备好了”的状态，随时准备面对什么，随时准备战斗。母亲用这个姿势坐了一辈子，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累，累到不觉得累了。

柏吴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画架前。那幅白马的水墨还搁在画架上，那片洇开的墨迹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太阳。她拿起笔，想在墨迹旁边画点什么，补一补，遮一遮。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有些东西是补不了的。破了的纸就是破了，再怎么补，那道裂缝都在。她放下笔，把那张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放在画筒里。不是扔掉，是收起来。等有一天她想面对这片墨迹的时候，再拿出来。

那天夜里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蹬到床尾，枕头被塞到腰下，怎么都不舒服。她起来喝水，喝水回来还是睡不着，又起来画画，画了几笔又放下，笔不对，纸不对，手不对，什么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最后靠在那件灰色外套上睡着了。外套的棉布贴着她的脸颊，凉丝丝的，像一只手，不温暖，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