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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母亲离去(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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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河市老教堂举行。

这座教堂是民国时期建的,红砖墙,尖顶,彩色玻璃窗。墙面上的红砖已经斑驳了,有的地方长了青苔,有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灰浆。门口的台阶被踩得中间低两边高,像一条被岁月磨损的老路。

柏吴没有选这座教堂。是梁平之选的。他说吴妗同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看过一次弥撒。她不是信徒,但她说过,这间教堂的光很好看。柏吴走进去,抬头看了看那些彩色玻璃窗。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穿过红、蓝、黄、绿的玻璃,在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灰色的石板上,像一幅没有形状的画,很美,美得不像真的。

来的人不多。柏吴数了一下,不到三十个。大部分是母亲生前的画友和收藏家,有几个她从没见过的面孔,大概是母亲年轻时的同学或者旧识。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望着前方的灵柩发呆。

柏书坐在第一排的左边,旁边是他的妻子——一个柏吴只见过两次的女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克制,看不出哀伤,也看不出不耐。柏吴坐在第一排的右边,左边空着一个位置。她不知道这个位置是留给谁的,也许没有人来,也许有人要来。

梁平之站在最后一排。

他从头到尾没有坐下。他靠在最后一排长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灵柩。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刻意控制的没有表情,是真的没有表情。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仪式开始了。主持葬礼的是一个中年神父,声音低沉,语速缓慢。他说了一些关于生命、关于死亡、关于灵魂归宿的话。柏吴听不太进去,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口灰色的灵柩上。灵柩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布,布上绣着一个简单的十字架。她不知道母亲被化妆成了什么样子,穿的是什么衣服,头发是怎么梳的。她不知道,她也没有去看。

柏书上去了。他站在台上,念了一段悼词。悼词是他自己写的,不长,大致讲了吴妗同的生平——出生在河市乡下,自幼学画,少年成名,青年遭遇变故,中年与病痛抗争,留下了许多优秀的作品。他念得中规中矩,没有哭,没有哽咽,只是在念到“我的母亲”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个度。

柏吴没有上去。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说她感谢母亲教她画画?说她知道母亲的爱藏在刻薄后面?说她原谅了母亲那些年对她的冷淡?这些话都是真的,但说出来就变轻了,像一个气球,你把它吹得很大很满,一松手,它就飞走了,变成天上一个看不见的点。她想让这些话沉下去,沉到土里,和母亲的骨灰埋在一起,永远不飞走。

仪式最后,大家依次上前献花。柏吴手里拿着一束白菊,她不觉得菊花是送别的花,她只是觉得菊花高洁,和母亲也相配,她走到灵柩前,把花放在上面。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块白色的布,布料很粗,像帆布的质感。她的手在布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缩了回来。

她退后一步,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束白菊。菊花的花瓣是卷曲的,一层一层地包着,像一个握紧的拳头。她想起母亲的手,最后那段时间,她的手总是握成拳头,放在被子外面,不肯缩回去。护士说这样容易着凉,让她把手放进被子里,她不肯。她的手握着,像在攥着什么东西,不愿意松开。

柏吴现在知道她攥着什么了。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不敢流出来的眼泪,那些“我不是不爱你”和“我只是怕你活成我”。她攥了那么多年,攥到最后,手都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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