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转过身，走回座位。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余光扫到梁平之。他还站在那里，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看着灵柩。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很厉害，像是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在说话，是在念着什么——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是一句他没来得及说的话，也许只是一个无声的音节，像一个音符，从喉咙里挤出来，没有声音，只有形状。

柏吴没有停下来。她走过他身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穿过彩色玻璃，在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那些光影慢慢地移动着，从石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像一个不肯走的客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柏吴看着那些光影，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这间教堂的光很好看。”

是很好看。

但母亲不在了。

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沉在她的胸口。不是很重，重到压得她喘不过气；但也不是很轻，轻到可以忽略。它就是沉在那里，不夸张，不叫嚣，安安静静地，占着一个位置。她不知道这块石头什么时候会消失，也许永远不会消失。她只能学着带着它走，走一步，再走一步，走到走不动为止。

葬礼结束，人们陆续离开。柏书和柏吴站在门口送客，跟每一个人握手、点头、说“谢谢”。那些人走了以后，教堂里就只剩他们兄妹和梁平之了。

梁平之还站在最后一排，没有走。他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和那排长椅长在了一起。柏书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梁平之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教堂。他经过柏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拍拍她的肩膀，又缩回去了。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柏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还是直的，但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走到了终点，但终点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棵站在河边的树，站了很多年，等一艘永远不会靠岸的船。现在船沉了，他还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柏吴站在教堂门口，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抬头看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很轻，很淡，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杯牛奶。

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触摸到那枚被她反复摩挲的钥匙——卡罗拉的钥匙，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她从口袋里缓缓抽出手，朝着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