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的当天晚上,柏书来了。
他把那个白色的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柏吴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纸折得很整齐,边角没有翘起来,一看就不是匆忙写的。柏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她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你入答辩那一天。”柏书说,“她把信封给我的时候说,等她走了再给你。”
柏吴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不是紧张,是犹豫。她想看,又怕看。怕信里写的是那些让她更难过的话,也怕信里什么都没写——怕母亲到死都不肯多说一句。
柏书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在楼下,有什么事叫我。”
门关上了。柏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个白色信封。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光照在信封上,把“柏吴”两个字照得很亮——那是母亲的笔迹,她认得。母亲的字和她的人一样,骨子里带着一种不肯弯折的东西,横平竖直,笔锋露在外面,不藏不掖。
她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是几页普通的信纸,白色的,有横线格。墨水是蓝色的,字迹有些抖动——母亲发病以后手就开始抖了,写这些字的时候一定费了不少力气。柏吴把信纸展开,从第一行开始看。
“阿吴吾女:”
“见字如面,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会哭,但不要悲伤太久。”
柏吴的眼眶红了一下,眼泪在眼圈里转了两圈,没有掉下来。她继续往下看。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是嫁给了你父亲。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我不够聪明,看不清一个人值不值得。等我看清了,已经晚了,已经怀了你,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我本不该让你出生在一个错误的婚姻里。但在我自私的不忍之下,你还是出生了。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件我做对了的、不后悔的事。”
柏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伤心的抖,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抖。母亲的笔迹在这里歪了一下,像是写的时候手抖得太厉害了,不得不停下来缓一缓。缓过来了,又继续写。
“我对你不好。我知道。我把对你父亲的恨,把你哥哥不在身边的愧疚,把我的病,我的不甘心,我的一切不如意,都撒在了近在我身边的你身上。我说了很多刻薄的话,做了一些冷漠的事。但我把握不了自己。我实在做不好一个母亲,我一身疲累,一看到你,就想起那些我想忘掉的东西。”
“这不是你的错。从前是我的错,一直都是。后来,我又因不愿意看到你受到太多伤害禁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