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落在信纸上。她赶紧用手去擦，怕把字迹弄花了。手碰到纸面的时候，墨迹已经干了，擦了也没有花。

“我不给你生活费，是因为我怕你攒够钱了就会走。我知道你迟早会走，但我想让你晚一点走。我不让你陪在我身边，是因为我害怕。我怕我习惯了你在，等你走了，我就活不下去了。你看，我这个人就是这么自私。连死都要死在自己手里，不给任何人送我的机会。”

“你别学我。”

“你要画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继续画下去。画到拿不动笔的那一天。不要像我一样，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把画笔放下。你比我有天赋，你应该走得更远。”

“你和那个骑马的小孩——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你父亲那样的人。你不用怕。就算他是，你也比我强。你比我清醒。”

柏吴在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母亲知道江为的事。她从来没有问过，从来没有提过，但她在轮椅上坐着的时候，在窗边看着梧桐树发呆的时候，一定听到了柏吴讲的那些电话，看到了她身上那件大一号的灰色外套。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她继续往下看。

“柏书是个好孩子。我也一直愧对他。尽管你奶奶为他考虑了很多，连沈媛进门，都是因为她没有办法再生育。可他没有感受到过家的温暖，你替我对他好一点。他从小到大，没有妈妈。我也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惟盼你帮我弥补一些爱。”

“梁平之——你不必替我还他什么。他不需要你还。你只要记得，这世上有人不图任何东西地对你好，就够了。”

“好了，不写了。手抖得写不下去了。”

“你是自由的。”

“你从一出生就是自由的。不是因为我给了你自由，是因为你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你不属于你父亲，不属于我，不属于任何一段感情，任何一种期待。你就是你，你比我要坚韧太多，你也一定会比我走的更远，天高云阔，自有归处，勿念、勿念。”

妈

最后一个“妈”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妈”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墨水的颜色在这里变淡了，也许是笔里的墨水快用完了，也许是她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柏吴把信纸放在桌上，双手盖住脸。

她没有哭出声。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抽噎，但没有声音。她把脸埋在掌心里，嘴唇压在虎口上，牙齿咬住皮肤，不让那些声音跑出来。她答应母亲不哭太久，她没有哭太久。她只是哭了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