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把眼泪擦干，重新看了一遍信。第二遍看得比第一遍快，但每个字都看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的背面用胶水粘了一下，胶水已经干了，她用手指按了按，让它粘得更紧一些。

她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画箱。画箱的最底层压着那幅《她们》——母亲让她留下的那幅。她把信封塞进画箱的夹层里，压在《她们》的下面，再盖上画板，关上箱子。

画箱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个句号。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画箱，低着头。窗外的月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那条光线从她的脚下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路。

她想，母亲说的对。她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父亲，不属于母亲，不属于任何一段感情，任何一种期待。她是自由的。

但自由不是“没有人管你”的意思。自由是“你可以自己决定”的意思。决定去哪里，决定爱谁，决定画什么，决定成为什么样的人。母亲一辈子都没有学会做决定，她把决定权交给了别人，交给了命运，交给了那些不值得的人。她不希望柏吴也这样。

柏吴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房间，下了楼。柏书还在车里坐着，车窗半开着，他看到柏吴出来，推开车门。

“看完了？”他问。

柏吴点头。

“她写了什么？”

柏吴想了想，说：“她说，她对不起你。”

柏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追问信的细节，也没有说“她不需要对不起”之类的话。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了一下柏吴的手，然后松开。

“回去吧，”他说，“早点睡。”

他发动了车，走了。柏吴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夜风凉凉的，吹在她脸上，把眼泪的痕迹吹干了。她抬起头，看到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头，又圆又亮，像一个刚洗过的瓷盘子。

她转身上楼，关好门，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她以为她会失眠，但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沉得很深很深，深到梦都追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