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在河市北山。

北山不高，从山脚走到山顶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山上的树多是松柏，终年常绿，颜色沉沉的，像一幅画用了一辈子的墨，再也洗不淡了。吴妗同的墓在半山腰，面朝南，山脚下是一条清浅的河，河对岸是河市老城区的屋顶，灰瓦白墙，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

柏吴一个人去的。柏书说他想一起去，柏吴说不用，她想一个人跟母亲待一会儿。柏书没有坚持。她知道柏书有自己的告别方式，不一定非要在墓地。也许是在某个加班的深夜，也许是在某个喝了两杯酒的周末，也许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想起母亲说过的某一句话的瞬间。告别不是一次性的，是一辈子的。

柏吴在山脚下买了一束白菊花，没有包装，只用一张旧报纸裹着。卖花的老人认识她——也许是来过，也许没见过，但老人看到她的衣服和她的脸色，什么都没问，收了钱，把花递给她。老人补了一句：“山上风大，别待太久。”

柏吴抱着花，开始爬山。

山路是石板铺的，一级一级的，两边是松树和柏树。松针落在地上，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石板上长了一些青苔，有点滑，她走得很慢。她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河市在阳光下铺展开来，灰灰的，旧旧的，像一个睡了好久还没有醒的老人。

她继续往上走。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看到了母亲的墓。

墓地不大，一块黑色的墓碑，碑上刻着吴妗同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墓前的石台上放了几束花，已经有些枯萎了，花瓣卷曲，颜色发黑。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梁平之，也许是母亲的老朋友，也许是某个她从未见过、但记得她画作的人。

柏吴把手中的白菊花放在石台上，蹲下来，把那几束枯萎的花整理了一下，摆整齐。她用手把石台上的灰尘擦了擦，手指被粗糙的石面磨得有点疼。

她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字。母亲的名字被刻得很深，笔画间填了金粉，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她伸出手指，顺着“吴妗同”三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像在描一幅字帖，像在认认真真地叫一个名字。

“妈，”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墓地里显得很清楚，“我来了。”

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地响。远处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清脆，像一颗珠子掉进了瓷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