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站在那里,觉得江为的出现有些不太真实。不是那种“怎么会在这里”的不真实,是“你怎么知道要来的”那种不真实。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里?”
江为的目光落在墓碑上。“梁叔告诉我的。”他说,“他说你可能会来这里,让我来看看你。”
柏吴沉默了。梁平之。她想起葬礼那天他站在最后一排,没有说一句话。他早就知道她会一个人来墓地,早就知道她需要一个人陪,但他不来,他让江为来。因为他知道他来了,她会觉得亏欠,会觉得麻烦,会有压力。江为来了,她不会。因为她不欠江为什么,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江为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和河。他的目光很安静,不悲伤,也不刻意安慰,就是安静地看,像在看一幅画。
“这里是个好地方。”他说。
柏吴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墓地的位置往南看,能看到整条河——河市的名字就是从这条河来的。河水很清,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弯弯曲曲地穿过平原,流向更远的南方。河对岸是河市的老城区,灰瓦白墙,树影婆娑,像一幅被时光洗过很多遍的旧画。
“能看得清河山,”江为说,“也能望得见你。”
柏吴不解。“望得见我?”
江为指了指墓地的朝向。墓碑面朝南,正对着河市的方向。从山上看下去,河市的楼房、街道、树木都缩成了很小的点,但你能看到整个城市的轮廓,像一幅摊开的地图。
“你母亲睡在这里,”他说,“能望见你未来走的每一步。”
柏吴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墓地的朝向只是为了风水,为了阳光,为了好看。但江为告诉她,这个朝向是母亲选给她的——为了能看到她,看到她走,看到她去的地方,看到她成为的人。不管她走多远,只要母亲还睡在这里,就能看到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种母亲一辈子都没学会的方式——用沉默的、不说的、但一直在的注视。
柏吴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墓前的石台上,滴在那束白菊花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马上又有新的眼泪涌出来,擦不完,也不想擦了。
江为没有拥抱她。
他站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像滩涂上的那个夜晚一样,她倒下去,他扶住她;她哭,他不说话,只是在那里。他的存在不是一种打扰,是一种背景——像风,像光,像松针落地的声音,你知道它在,但你不觉得它突兀。
柏吴哭了多久,她不知道。也许几分钟,也许更长。等她哭够了,她用手背把脸擦干,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
“走吧。”她说。
江为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