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她说。
江为也站起来,把黑曜的缰绳解下来。“路上小心,”他说,顿了顿,“明天还来吗?”
柏吴想了想。“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柏吴的生活慢慢有了新的节奏。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再是去母亲的房间看看她醒了没有,而是打开画箱,看看昨天画到哪了。上午在家画画,下午如果不去医院——现在不用去医院了——就去马场。一周去雾满拦江送一次画,和梁平之喝一杯热可可,说几句有的没的。他从不主动提起吴妗同,但如果柏吴提了,他会听,听完点点头,不多说。
梁平之的老态越来越明显了。不是因为某一天忽然变老,是每天变老一点点,像一棵树,你盯着它看,看不出它在长,但一年后再看,它已经不一样了。柏吴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上楼梯的时候会扶一下扶手,搬画框的时候需要喘口气。她有时候帮他搬,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用嘴说的默契——我帮你,你接受,不需要客气,不需要感谢。
梁实之从省城回来了几次。每次回来都会来马场看柏吴。他瘦了很多,也黑了,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光。那种光不是兴奋,是坚定。他告诉柏吴,他在省城的极限运动俱乐部里拿到了攀岩教练的资格证,还参加了几场比赛,名次不错。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柏吴注意到他的手指比以前粗了一圈,手背上的伤疤又多了几道,新的,还没完全愈合。那些伤疤不是失败的痕迹,是努力的证据。
“你妈的事,”梁实之有一次说,“我回来晚了。”
“你不晚,”柏吴说,“她走之前你还来看过她,她知道。”
梁实之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黑曜在跑道上奔跑的背影,说了一句:“你梁叔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柏吴说。
梁实之没有问“不好”具体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梁平之的“不好”是那种别人帮不了的不好。那是要用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时间、自己的节奏去消化的东西。你可以坐在他旁边,但不能替他消化。
“你多去看看他,”梁实之说,“不用说什么,就坐在那儿,喝杯茶,他就好受些。”
柏吴点头。她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江为在这段时间里,一直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靠近她的生活。不是每天见面,是隔三差五。他来河市训练的时候会提前告诉她,她有时间就来,没有时间就不来。他不催,不问,不失望。他对她的态度像对待马的训练一样——不急,不强求,相信时间会给出答案。
柏吴有时候会想,她和江为之间到底算什么。朋友?不止。恋人?不算。他们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没有牵过手——除了他扶她上马的时候,那也是隔着马镫和马鞍的。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距离,很近,近到她在墓前哭的时候他在旁边;又很远,远到她回家的路上不会给他打电话,他训练的时候也不会把手机带在身上。
她不确定要不要把这种距离拉近。她怕拉近了会变味,会变成另一种东西——像一幅画,你画完了觉得哪里不对,改了一笔,整幅画的气韵就变了,不是原来的那幅了。
她暂时不想改。
她只想在跑道上骑马,在看台上画画,在结束后来喝一杯梁平之的热可可,在深夜翻一翻母亲留下的那封信。这些事情不大,但把它们串在一起,就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她从失去母亲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拉上来。线很细,但结实。因为它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