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看着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节分明。那只手在滩涂上扶过她，在马场上扶过她，现在伸向她，在暮色中的墓地里。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们并肩走下山。山路窄，两个人不能并排，江为走在她前面，她跟在他后面。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稳，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柏吴看着那个背影，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是自由的，但自由不代表孤独。自由是她可以选择走在谁后面，可以选择把手放在谁手心里，可以选择在失去母亲之后，仍然有勇气走向下一个人。

他们走到山脚下，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把停车场照得明晃晃的。江为的车停在卡罗拉对面，两辆车，隔着一条不宽的砂石路，车灯亮着，像两只对视的眼睛。

“明天来马场？”江为问。

“来。”柏吴说。

“我教你跳障碍。”

“好。”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战，但没有关窗。她看着江为站在他车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挥了一下。

她也挥了一下手，关上车窗，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江为的身影越来越小，和北山的轮廓融为一体，最后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点。柏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像心跳，像钟摆，像某种古老的、只有她能听懂的语言。

她在那条路上开得很慢，不着急回家，也不着急去哪里。她知道母亲在那个能望见她的地方看着她，看着她的车灯一点一点地远去，看着她在这个灰蒙蒙的世界里，慢慢地、笨拙地、但不再犹豫地向前走。

她开过了河市的老城区，开过了雾满拦江，开过了梁实之的汽修厂，开过了那些她长大的巷子和街道。这座城市还是灰色的，没有因为她的离开或留下而改变什么。但她变了。她的心里不再只是逃跑的念头、攒钱的计划、和那些她画不出来的风。她的心里有了一幅新的画——一片荒原上，一匹白马正在奔跑，它的背上没有骑手，但它跑得很稳，鬃毛在风中飞扬，像一面旗帜。

柏吴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推开车门，上楼，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把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取下来，换上一张新的画布。

她把笔蘸满墨水，在空白的画布上画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