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十九天，柏一方来了。

柏吴正在画室里整理母亲的遗作。那些画堆在墙角，有的装裱过，有的只是卷起来的画纸，用橡皮筋扎着，边缘已经发黄发脆。她一幅一幅地展开，看完再卷回去，分门别类地放好。山水一摞，花鸟一摞，人物一摞。人物最少，只有寥寥几幅，画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河边，长发被风吹起，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柔和而遥远。柏吴不认识那个女孩。也许是母亲年轻时的自画像，也许是她想象中的某个人，也许是她这辈子最想成为、但没能成为的样子。

楼下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柏吴放下画，走到玄关。开门的时候，她以为是梁平之，或者是送快递的。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等视线清晰之后，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柏一方。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上一次见面是多少年前？十年前？更久？她记不清了。不是真的记不清，是她把那些记忆压到了箱子最底层，上面堆了太多别的东西，翻不出来了。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那些被压住的记忆忽然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冲破堤坝，铺天盖地。

他老了。这是柏吴的第一个念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多了很多，眼袋很明显，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刀刻出来的沟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站在门口的姿态有些拘谨，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柏吴。”他叫她的名字。

柏吴没有说话。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枚卡罗拉的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微微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我能进去坐坐吗？”柏一方问。

“不能。”柏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