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柏一方来的事告诉了江为,是第二天在马场说的。她坐在看台上,江为在旁边,黑曜被拴在栏杆上,正在用牙齿啃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柏吴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她说到“他说要办画展”的时候,声音低了一度。
江为没有马上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柏吴的侧脸。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但嘴角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弦。他知道那不是平静,是克制。
“你不想办,就不办。”他说。
这句话很短,但柏吴觉得它很长。不是一个答案,是一个许可——你可以拒绝,你可以不原谅,你可以不让那个人进入你的生活。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的期待而委屈自己。柏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还有昨天整理画作时沾上的灰尘,指甲缝里嵌着一些洗不掉的墨迹。
“他是我父亲。”她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血缘不是通行证。”江为说。
柏吴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安静的井,水面平静,看不到底。她忽然觉得,江为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她用“解释”来沟通的人。他懂她为什么恨,懂她为什么拒绝,懂她为什么在拒绝之后还会觉得内疚——不是因为觉得做错了,是因为从小被教会了“不可以拒绝”,被教会了“你欠他的”,被教会了“你要乖”。那些教诲不是用语言教的,是用沉默教的。用父亲从不出现的沉默,用母亲从不解释的沉默。那些沉默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手和脚,让她在该说“不”的时候说“好”。
但今天她说了“不”。江为没有说她做得对或不对,他只是说“你不想办,就不办”。这六个字像一把剪刀,剪断了那些线。她的手和脚终于可以自己动了。
柏吴站起来,走到黑曜面前。黑曜停止了啃木头,抬起头看着她,鼻子里喷出两股热气,喷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干草的气味。她伸出手,摸了摸黑曜的额头。毛发短而硬,贴着掌心,像一把旧的刷子。
“江为,”她说,没有回头。
“嗯。”
“教我跳障碍吧。”
“今天?”
“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