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一方没有因为柏吴的拒绝而放弃。

他开始绕过她，直接联系河市的几家美术馆。他手里有一份吴妗同生前作品的清单，详细记录了每幅画的尺寸、年代、材质、藏家信息。那份清单做得非常专业，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他一直在收集这些信息，也许在吴妗同生前就开始了，也许更早。

柏吴是从梁平之那里得知这些的。

那天她去雾满拦江送画，梁平之的脸色不太好。他把柏吴的画收好，在登记簿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放下，看着柏吴。

“你父亲联系了河市美术馆和现代艺术馆，”他说，“想借场地办你母亲的纪念展。”

柏吴正在喝水，水杯停在嘴边，没有喝。她放下杯子，看着梁平之的眼睛。“然后呢？”

“现代艺术馆拒绝了。馆长跟你母亲有过交情，知道她的意思。”梁平之顿了顿，“河市美术馆那边还在考虑，他们今年正好缺一个重量级的展览。”

柏吴沉默了。河市美术馆是河市最大的公立美术馆，如果在那里办展，影响力不是雾满拦江这种民营艺术中心能比的。她会失去对母亲画作的控制权，那些画会被柏一方借走、展出、标价、出售。她什么都做不了，因为那些画在法律上不属于她。母亲没有立遗嘱，她只是吴妗同的女儿，但不是唯一的法定继承人。还有柏书。还有——也许——柏一方，如果他能证明他与吴妗同在婚姻存续期间共同购入了某些画作。

法律是一个冰冷的、精密的机器，它不关心谁对谁错，只关心证据和条款。柏吴不懂法律，但她知道，在那一纸文书面前，她的愤怒和悲伤都轻得像灰尘。

“我先回去了。”她站起来。

梁平之叫住她。“柏吴，你母亲的那些画，你自己要留一批。留个念想，别都让出去。”

柏吴看着他，点了头。

她走出雾满拦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河面上的水汽浮起来，薄薄的一层，把对岸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斑，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光——被水汽糊住了，看不清边界，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没有回家。她开着车去了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