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的灯光很暗，她把车速放得很慢，慢到几乎是在滑行。到了山脚下，她停好车，拿着手电筒，一个人爬上了半山腰。母亲的墓地在夜色里显得很小，墓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像一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不问你为什么来，也不问你什么时候走。

柏吴在墓前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墓碑上的字。吴妗同。那三个字刻得很深，金粉在电筒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看着那三个字，开口说话。

“妈，柏一方要来拿你的画。他要办画展，用你的名字。”

声音在空旷的山上散开了，没有回音。

“我不想给他。但那些画不全在我手上，有一些在藏家手里，有一些他可能能找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手指插进头发里。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母亲听不见，母亲已经走了，不在墓碑下面，不在北山上，不在任何一个她能找到的地方。但她还是想说。那些话堵在胸口，像一个越来越大的气球，再不把气放出去，就会炸开。

“妈，你要是能告诉我该多好。”

没有回答。风吹过松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柏吴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刚洗过的瓷盘，挂在黑丝绒一样的天幕上，干干净净的，不沾一点灰尘。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电池耗尽了，灯光慢慢变黄、变暗、最后彻底熄灭。她在黑暗中坐着，没有害怕。北山的夜很安静，除了风声和偶尔的虫鸣，什么都没有。她在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安静里，一点一点地冷静了下来。

不是想通了，是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愤怒，没有力气悲伤，没有力气做任何除了“接受”以外的事。她接受柏一方会来，接受那些画可能会被拿走，接受她可能什么都做不了。这不是认输，是承认——承认有些仗她打不赢，承认她需要帮助，承认她一个人不够。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妈，我走了。”她说，声音比来时低了一些。

她下山，开车回家。路上她给江为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来马场。”

江为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