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书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来的。
柏吴正在画室里画画。她最近在画一组新的作品,画的不是马,是人——一个男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面朝窗户,背影孤独而僵硬。她没有画那个人的脸,因为她不知道他应该长什么样子。她只知道那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棵被移植到室内的树,根扎不进去,叶子一片一片地掉。
门铃响了。柏吴放下笔,下楼开门。
柏书站在门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从伞沿滴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水。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下巴缩在里面,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
“进来吧。”柏吴侧身让开。
柏书收了伞,放在门口的桶里。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柏吴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他泡了一杯茶。茶是母亲生前常喝的那种,便宜的茉莉花茶,香味很浓,但喝起来有点涩。她把茶杯放在柏书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柏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说:“爸来找过你了?”
柏吴点头。
“他跟你说画展的事了?”
“说了。我拒绝了。”
柏书的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他是一个不擅长说“不”的人,在柏家长大,被教育要顺从、要体面、要维护家族的颜面。他夹在父亲和妹妹之间,两边都是他想保护的人,但两边都保护不了。
“柏吴,”他说,“爸只是想弥补。”
柏吴看着柏书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母亲的很像,灰蓝色的,像雾天湖面的颜色。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怯懦。柏书是真心相信柏一方想弥补的,因为他需要相信。如果他不相信,他就得承认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冷酷的、自私的、用画展来粉饰门面的伪君子。承认这一点太痛苦了,他选择相信。
“他弥补的是自己的名声,不是妈。”柏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钉在柏书面前。柏书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着的茉莉花,花苞已经被水泡开了,花瓣散在水面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白色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