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一方的动作比柏吴预想的要快。

几天后，河市美术馆宣布，将于下月举办“静水深流——吴妗同纪念画展”。消息在河市的艺术圈里传开了，报纸登了，电视台报了，柏吴在手机上刷到了新闻推送。“著名画家吴妗同纪念展即将开幕，柏氏拍卖行倾力支持。”配图是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长发披肩，站在一幅画前，笑容淡而远。柏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母亲年轻的时候真好看，眉眼间有一种不驯的、不肯俯就的东西，像一把没有被完全驯服的刀，刃口还露在外面。

她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把那些东西弄丢的。也许是嫁给柏一方之后，也许是生了柏书之后，也许是发现柏家安排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之后。一件一件地丢，一件一件地放，放到最后，手里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画笔和轮椅。

柏吴把手机放下，穿上外套，出了门。

她去了梁平之那里。梁平之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桌上摊着一堆画册和合同。他看到柏吴进来，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你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

“美术馆那边我打过招呼，没用。他们今年的展览预算被砍了，需要一个有影响力的展览来争取明年的经费。你母亲的名气够大，柏一方的财力够厚，他们一拍即合。”

梁平之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柏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这个世界的——冲着那些用艺术来装点门面的人，冲着那些在艺术家活着的时候不闻不问、死后却争着要分一杯羹的人。

“梁叔，我妈的画，有多少在他手上？”

梁平之想了想。“不多。你母亲生前把大部分作品都委托给了雾满拦江销售，卖出去的那些，买家是分散的。他自己手里可能有一些早年画的，那时候他们还没离婚。”

“那些买家，你能联系上吗？”

“一部分能。有些是熟客，有些匿名买的，查不到。”

柏吴沉默了。她坐在梁平之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的那幅画——母亲画的《河》。河水是灰蓝色的，天是灰白色的，河面上有一艘很小很小的船，船上没有人。她以前没有注意到那艘船，今天看到了。一艘没有人的船，漂在灰蓝色的河面上，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她忽然觉得那艘船像自己。

“梁叔，我想自己整理我母亲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