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柏吴在家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暴风雨中，衣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但她的背是直的，头是昂着的，眼睛看着远方。她在画的下方写了一个标题：《伫立》。她把这幅画发给了江为。

江为回了一条：“明天来马场，教你跳更高的障碍。”

柏吴看着那行字，轻声笑了，她心里突然踏实了许多，是那种知道有人在背后撑着你、所以你不用害怕的感觉。

事情在第二周发酵了。

一家省城的媒体跟进了报道，标题比河市本地媒体更刺眼：“名画家吴妗同生前竟有一‘隐形女儿’——父亲柏一方从未公开承认其存在。”报道详细梳理了柏吴的“身世之谜”，从她出生时柏一方不认她，到她在母亲身边长大，到她现在站出来举办母亲的遗作展。报道的措辞看似客观，但字里行间有一种“挖掘真相”的兴奋感，像猎犬闻到了血迹。

柏吴的名字第一次被如此大规模地公开。不是作为“青年画家”，不是作为“吴妗同的女儿”，而是作为“隐形女儿”——一个被父亲藏起来、不被承认的、像秘密一样的存在。这个标签刺痛了她，不是因为它是假的，而是因为它太真了。她确实是一个隐形女儿。在柏一方的世界里，她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身份。她只是“那个孩子”，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报道下面的评论区炸了。柏吴没有去看评论，她不关心那些人说了什么。但梁平之看到了，转发给她的时候只截了一部分，那部分还算温和。她知道他没有截的部分一定更糟糕，但她没有问。有些东西不看比看好，不想比想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墙上挂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长发，浅笑，站在一幅画前。她看着那张照片，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妈，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隐形女儿了。”

照片没有回答。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街上偶尔驶过的车声。柏吴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走到母亲生前的画室，在一堆画里翻出了那幅母亲让她留下的《她们》。一群女人站在荒原上，面朝不同的方向，穿着同一件灰色的衣服。她把那幅画靠在墙上，坐到对面，开始画一幅新画。画的是一匹马，站在荒原上，风很大，但马的头是昂着的，鬃毛被风吹得横飞，但它的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像钉子钉进去的。

她在右下角签了名：柏吴。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不是隐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