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像一场无法控制的野火。
柏吴的画被翻了出来,有人在下面留言:“私生女也配画画?”“她靠母亲的名声。”“没有吴妗同,谁知道她是谁?”这些留言被点赞点到最前面,像一排站在高处的观众,对着舞台上的她指指点点。
柏吴在手机上看了一条,没有看第二条。她把那个APP卸载了。不是因为她受不了,是因为她不需要那些东西。那些人不是在评价她的画,他们是在评价她的出身。她的出身有什么好评价的?她没有选择自己的父母,没有选择被生下来,没有选择成为一个“隐形女儿”。如果这也有错,那错的是这个世界,不是她。
但理性归理性,情绪归情绪。她知道那些人说的不对,可她还是觉得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短暂的那种疼,是钝的、持续的、像一根生锈的针埋在肉里,不致命,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每一次深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续几天没有出门。
窗帘拉上了,灯关着,房间里很暗。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细细的一条,像一个被关在外面的人伸进来的手指。柏吴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还是没有动。她不想画画。这是她第一次不想画画。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想画。那些画会被发到网上去,被人看,被人评,被人踩。她画一匹马,别人说“私生女也配画马”。她画一朵花,别人说“她画的还不如她妈十岁的时候”。她画什么都是错的,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错的——至少在某些人眼里。
她知道那些人不是全世界,但那些声音太大了,大到盖住了别的声音。她听不到江为说的“你不想办就不办”,听不到梁平之说的“你只管画”,听不到柏书说的“对不起”。她只听到那些刺耳的、尖锐的、像玻璃碎片一样的声音,一片一片地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她的脑子里,扎进她的心里。
她想躲起来。躲到一个没有声音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一个不需要证明自己是“柏吴”的地方。但那个地方在哪里?河市太小了,装不下她的伤口。马场太近了,近到她害怕把马场的风平浪静也打破了。北山太远了,远到她需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才能到。她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待在这间屋子里,和那些刺耳的声音面对面。
手机震了几下。她没有看。又震了几下,还是没有看。她不想知道谁发了什么消息,不想看到那些“你还好吗”“坚强一点”“别在意他们”的安慰。那些安慰是对的,但她现在不需要对的东西,她需要安静。纯粹的、彻底的、没有人打扰的安静。
她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她不知道。也许是半天,也许是一天。她不吃不喝,不睡不醒,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布娃娃。
柏吴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件灰色外套。外套已经洗了很多次了,棉布变得很软,像一层薄薄的皮肤。她把外套贴在脸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