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匠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
那条常年浸着猪血和馊味的粗麻绳在他手里挽了个死结,毫不客气地套进马三的胳膊根。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壮汉,此刻像头被抽了脊梁骨的死猪,任由陈铁匠的膝盖顶在后腰上,将双臂反扭着捆了个结结实实。
周煜墨低垂着眼,靴尖终于从马三的手背上挪开。
那只常年握刀的手,此刻被地上的碎冰和烂泥割得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水混着黄脓,顺着指缝往结冰的泥水里滴答。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粉往人脖领子里灌。
周煜墨微微侧过身,用宽阔的肩背替唐阮阮挡去大半寒风,目光不动声色地瞥向她的袖口。
两人不需要多说半个字。
唐阮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句“又拿老娘当招牌”,意识却已经轻车熟路地沉入系统面板。
五十积分扣除。
唐阮阮瑟缩着肩膀,装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手却从宽大的粗布袖管里摸出一个奇怪的物件。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底部微微泛着白光的“琉璃瓶”,瓶口连着个怪模怪样的按压嘴。
在火把昏黄的光晕下,这东西透着股不属于这污浊俗世的邪性。
她蹲下身,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将那喷口对准了马三血肉模糊的手背。
“哧——”
一声细微的异响。
一股带着刺鼻、清冽气味的透明水雾,精准地覆盖了那片烂肉。
马三粗壮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嘶鸣,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跳如雷。
他以为这女人撒了什么蚀骨的毒药,正要破口大骂,可下一瞬,他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了自己的手背,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着。
那皮肉外翻的伤口处,血污和黄脓竟诡异地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沫,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刺痛过后,原本正往外涌的血珠子,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滞了。
皮肉微微收紧,一股凉丝丝的气息顺着经脉往上爬,彻底压住了先前的火辣痛楚。
周围死一般寂静。火把燃烧的“劈啪”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跟着马三来的那十几个汉子,一个个像被冻结在马背上,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唐阮阮手里的“琉璃瓶”。
“神……神水……”人群后方,老迈的李郎中哆嗦着嘴唇,胡须在寒风中乱颤。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一息止血,去腐生肌……这是天上的神水啊!”
这声嚎叫像是在平静的冰湖里砸下一块巨石。
马队汉子们看向唐阮阮的眼神,从原本的轻蔑和淫邪,瞬间变成了看见活阎王与活菩萨揉杂在一起的惊惧。
周煜墨没给他们喘息的功夫。
他随手捡起地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扔给陈铁匠。
“架锅,生雪水。”
陈铁匠现在对周煜墨的话简直奉若神明,他顾不上胳膊的酸痛,招呼两个壮丁,三两下便在院子中央架起铁锅。
大火舔舐着锅底,雪水很快翻滚出白气。
周煜墨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那个粗布袋子。
他没用手抓,而是用一根干净的木片,小心翼翼地挑起半勺那种比冬雪还要刺眼的白沙,手腕微转,雪白的颗粒落入沸水中,瞬间消融。
他亲自盛了小半碗,端着那只豁口碗,走到被反绑的马三面前,半蹲下身。
“喝了。”周煜墨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冷硬。
马三警惕地盯着那碗冒热气的清水,牙关紧咬。
周煜墨冷嗤一声,手腕微倾,碗里的热水眼看就要倒进泥地里。
“我喝!”马三像疯狗一样猛地探出脖子,不顾碗沿的缺口划破嘴唇,就着周煜墨的手,一口将那热汤灌进了喉咙。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袋的瞬间,马三的身体僵住了。
没有苦涩到舌根发麻的硝底味,没有咯牙的细沙。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温和而醇厚的咸味。
这股咸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干瘪身体里对生机的所有渴望。
这根本不是穷苦人家舔的那种毒盐,连县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宴席上的青盐,在这碗水面前,都跟下水道里的烂泥一样不堪入口!
“这……这是……”马三抬起头,先前的跋扈荡然无存,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毫无理智的贪婪和渴求。
“我要五百斤陈年粗粮。”周煜墨站起身,把破碗随手扔在脚边,“外加三辆轴承完好的马车,车上得备足防寒的毡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马三,语速不快,但字字砸在冰面上:“明天日落前,货到村口。这袋盐,算作黄员外的抵押。至于你和你手下这帮兄弟……”
周煜墨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两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在手里掂了掂:“货送到,这两包盐就是你们的跑腿费。”
咕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