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米利亚星域的落日是橘金色的。
街道两旁种满枫树,满树的叶子烧得如火如荼,金橙艳红重重叠叠堆在枝桠上,风缓缓行过,叶子便一片片轻轻飘落,铺了一路,踩上去沙沙轻响。
珀希尔站在街角,银白的长发被秋风拂起几缕,叶子打着旋儿擦过他的肩头。
他递交辞职信,清算积分,和幺幺做了最后的告别,前前后后不过几分钟。
书里的时间流速和局里不同,他离开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天。
珀希尔沿着街道往前走,两边是些矮矮的店铺,有面包房、杂货铺、书店。
西米利亚星域地处偏远,没什么值得争夺的资源,帝国和联邦都对这片星域兴趣寥寥,于是这里的虫民反倒活得自在,自成了一套体系。
没有雄尊雌卑的规矩,相对不发达,消息滞后,生活节奏慢。
路边几个虫结伴走过,棕发雌虫问同伴:“晚上去不去老地方喝酒?”
“去啊,好久没去了,听说尤老板最近新进了一批麦酒,比咱们自家酿的醇厚多了。”黑发的雌虫应道。
旁边一个雄虫好奇地问:“什么老地方?我怎么没听说过?”
棕发雌虫热情地介绍:“就那家酒馆,卖的酒最是烈,价格也公道,老板是个白粉头发的军雌,美着呢。”
黑发雌虫:“对,那老板叫尤,就是性子冷了点,不爱搭理虫。”
“哪家啊?叫什么名字?”
“就那家酒馆啊,就叫那家酒馆。”
珀希尔目送那几个虫走远,点开光脑上的地图,很快便定位到了那家酒馆的位置,距离这里一条街,步行十分钟。
珀希尔先是去了一家服装店。
推门进去,挂在门框上方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主是一只年迈的亚雌,听见铜铃响抬起头:“客虫,想看点什么样的衣服?”
珀希尔声音淡淡的:“西装,要正式一点的。”
店主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从衣架上取下一套黑色的三件套西装,“试试这套,您的身量穿这个码数应该合适。”
珀希尔走进试衣间换上后走出来,店主在一旁啧啧赞叹。
黑色戗驳领西装衬得肩宽腰窄的轮廓愈发分明,马甲的扣子是哑光银的,露出衬衫领口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长裤的剪裁极好,裤线笔直,靴筒刚好收进裤脚里,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黑白对比鲜明,俊美无俦。
“先生,您穿这套太好看了,我开店这么多年,没见过比您更适合这套西装的虫。”店主由衷地夸赞道。
珀希尔表情淡漠,看不出满意与否,他付了钱,直接穿着新西装走出店门。
隔壁是一家花店。
“客虫要买花吗?”
他挑了粉郁金香、粉玫瑰、六出花、白绣球,配叶选了鲜亮的黄金水杉,扎成了一束。
店员手脚麻利地帮他包好,用浅咖色的牛皮纸裹住花茎,系上一根白色的丝带。
差不多了,珀希尔接过花束,又在旁边的超市里买了一样东西,放进口袋里,然后才朝着酒馆的方向走去。
那家酒馆门前有一片空地,枫叶红透了,落叶随风飘零,几张露天桌椅摆在那里,坐着几个吃小食的虫。
尤维伊泽在一棵树下,背对着他。
白色的长发夹杂着几缕淡淡的粉发,拢成松散的发辫,垂在背后,几丝碎发贴在颊边,被黄昏的光映出金色。
他穿着酒红衬衫,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的围裙,站在夕阳下,气质却是冷沉的,出尘绝色又冷厉。
珀希尔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靠近。
尤维伊泽感觉到了身后的虫息,他转过身。
樱花粉的眼眸在暮色里流转,眉眼间再也不见曾经的驯顺。
珀希尔把那束花塞进了尤维伊泽怀里,花束很大,把上将的整条小臂都占满了。
“想我了吗?”
雄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浅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尤维伊泽。
尤维伊泽捧住花的动作有些僵硬,然后他感觉到手腕上多了一个东西,毛茸茸的。
他低头一看,防走丢绳的手环被扣在了他的右手腕上,另一端连接着珀希尔的手腕,雄虫低着头,一边戴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以后我们寸步不离,去哪都牵着。”
雄虫的动作很认真,修长的手指仔细地调整防走丢绳的松紧度,确保不会勒到上将的手腕,又检查了一下锁扣。
他注意到了尤维伊泽的右手腕内侧,那里有极漂亮的纹身。
原本烙着的家奴印无影无踪,一朵波浪粉的洋桔梗,枝叶从腕骨到小臂中段,渐变的粉色从深到浅,像是刚刚被风吹动的样子。
珀希尔:“这是新纹的吗?很漂亮。”
低头在那朵洋桔梗上印了一个极轻的吻。
尤维伊泽猛地抽回手,用一种陌生而礼貌的语气问道:“阁下,我们认识吗?”
珀希尔当他在开玩笑,握住了尤维伊泽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那你就认识认识。”
他的态度几分偏执和傲慢,配上那张俊美到危险的脸,怎么看都不像只好虫。
尤维伊泽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一下。
甩开珀希尔的手,去解自己手腕上的手环卡扣,手指按在卡扣边缘,卡扣纹丝不动。
这种手环是特制的,只有佩戴家长端的那一方才能打开,珀希尔手腕上的那只手环就是家长端,尤维伊泽就算把整只手都掰断了也解不开。
樱花粉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珀希尔:“阁下,您未免太冒昧了。如果您是来酒馆消费的客虫,我欢迎,但请您先把手环解开。”
珀希尔不为所动:“不解。”
尤维伊泽:“您这样无理,我要叫治安队了。”
珀希尔站在满地的金橙落叶之间,俊美的面容格外阴郁,“你要气死我吗?尤维伊泽。”
尤维伊泽怔了一下。
珀希尔又说:“你生我的气我可以道歉,但你不能这样,你假装不认识我,我很难过。”
亲王的蓝眸里没有愤怒和压迫感,只有茫然无措的落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压制着情绪,想笑一笑,用漫不经心的态度来化解这一刻的心慌,可嘴角动了动,结果还是皮笑肉不笑,阴恻恻的,怎么看怎么吓虫。
他还没有学会怎么正确地笑,他放弃了让自己笑出来,垂下银睫。
尤维伊泽心口莫名地揪紧,他想抬手去摸亲王的脸,想说自己很想他,这十个月里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想起在帝国主星的日子。
但是他坚持道:“我真的不认识您,我叫尤,不叫尤维伊泽,您认错虫了。”
珀希尔:“行。”
他转身往酒馆的门走,防走丢绳在他们之间绷直了一下,尤维伊泽不得不跟了上去。
珀希尔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我是客虫,我现在要喝酒。”
他推开酒馆的木门,壁炉里燃着火,空气飘着苹果酒的甜香,混合着木头燃烧的气息,一进来就不自觉地放松了。
此时客虫还不多,只有两三桌。
珀希尔在一张桌边坐下,身后跟着被迫同行,手腕上挂着防走丢绳,满脸冷沉的酒馆老板。
“阁下,把这个解开。”尤维伊泽压低声音。
珀希尔:“解不开。”
他故意的,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讲道理,可他就是不想松开。
他在穿书局做了很多个任务,经历了那么多的世界,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真正在乎的。
他一直觉得活着就行,活得很麻木。
直到遇见尤维伊泽,是尤维伊泽让他明白了什么是爱,什么是被需要,什么是心甘情愿地想要对一个人好。
酒馆里的服务生是个年轻的军雌,把托盘抱在胸前,小步跑过来:“尤老板,这虫……要不要我叫治安队来?”
尤维伊泽:“不用,给他上酒。”
他看着珀希尔那张油盐不进的脸,问道:“您想喝什么?”
“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