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这样的人,下场怎样,都在合情合理之中。但海茵莉凯,她不该。
父母尽最大的努力将她保释。她脸色煞白,头发糟乱,骨瘦如柴,躺在病床上输液。我说:“抱歉,我要出去抽根烟。”医院的味道使我鼻酸,我跑出了住院楼,蹲在地上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这几个月,我在前线颠倒日夜,一次飞行数小时,休息片刻又要出航,四肢酸痛肿胀,我在为这个国家卖命。公义却从未降临,仍有人伤害我的至亲至爱。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回去吧,”他说,“回家去睡一觉,之后就坐火车回你的中队去,你太累了。”
我掏出口袋里的小瓶威士忌,喝了一口镇定下来,回到病房向母亲告别。海茵莉凯依旧不省人事,和死了没有两样。我亲吻了她的脸颊,闻到了铁锈和血,还有常年不见光的地窖的味道,我的眼睛又模糊了……
能够负重长跑二十公里的我,现在也不一定能走回家。我叫了出租车,路过面包房时下去买了肉桂卷和油炸果酱面包。到了家中,还来不及吃点东西,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我梦见海茵莉凯站在院子里指着我说:“别杀鹅!”可我已经杀了这可怜东西。我朝她喊:“烧些开水来,去了毛我们就烤了它。”我回家的时间不多,想做些事情让家人高兴。她看见烤好的鹅,高兴的将石棉手套递了过来,好让我方便从炉中取……
我还梦见了“犹太杂种”,他说:“马克斯,我想认识你的妹妹。”我给了他一拳。
第三个梦,达勒姆文法中学的督导对我说:“韦廷先生,您这样的流氓,进了军队是会被枪毙的。”这句话让我高兴的手舞足蹈:虽然这样的话不怎么中听,但至少我可以上军校了……
柏林的天气很冷,在家的日子我一直发烧,卧床不起。病好之后我的假期也差不多结束了。海茵莉凯的房间一直保持着她刚从海德堡回来时的样子:大衣架子,皮鞋,厚厚的医学书,香膏,嗅盐,墨水瓶……我挑了几本小说给她带去医院,顺便向她告别。她坐在病床上,吃着母亲带去的牛肉汤,眼窝深陷。临走时我拥抱了她,不敢用太大力气,怕一不小心就把她捏碎。我害怕听到任何一位家人的死讯。我说:“好好活着,海莉,战争结束前你什么也不要做。”柏林应该不会成为战场——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们的千年帝国大概也算走到尽头了。
在那之后我被派遣到威斯特法利亚,靠近荷兰与比利时。从亚琛的郊区,可以步行穿过边境,一支烟的功夫就算出国了。这些邻国在地图上被划成了许多片区,由我们的飞行员中队分头执行轰炸任务。我负责的那一片是工业区,黑烟从高高的烟囱中袅袅升起。完成任务返航时,我时常感到一种莫名的厌烦和空虚:我的工作不是价值创造,而是摧毁。一个国家大部分的人都会去靠劳动赚取面包,但也需要我这种毫无怜悯之心,精力旺盛的人去做这些脏活。
是的,现在是深夜,早在白天的时候,电台里传来对岸的新闻:温斯顿·丘吉尔成了新的英国首相。啊,该死的老流氓。如果我是海军,可能会从军校时期就对英国怀有一丝敬畏。可是现在,该死的,空战从简单的破坏游戏变成了一场殊死决斗,对手是皇家空军。我心里不住的“咯噔”了一下,若是所有标着“MK2”的玩意儿都像伍尔沃斯玩具枪那样好对付,我现在就不会愁的难以入睡——在执行了一天任务,两次返航的情况下。
海茵莉凯在出院之后就在接受治疗的那家医院工作,之后又被派遣到比利时,成了随军护士。她不可能闲在家里,也不可能因为笨手笨脚被遣返,更不可能一开始就吃了少数抵抗军的枪子儿就早早的死去,当然,得在对方遵守日内瓦公约的前提下,国际法和军规往往阻止不了少数穿着军装的败类犯罪。
暗恋她的瑞士同学曾经去过她工作的医院试图劝说她逃避,被她拒绝了。这位先生还写信给我,告诉我在他的老家巴塞尔(我记得他家在柏林经营药房),有一位亲戚开的私人诊所,他可以介绍她去那里工作……作为兄弟我很羞愧,没有说服她的自信。
我起身从盒子里撮了一点烟草放在口中嚼了嚼,打开窗吐了出去。月光落在地面,五月的风已经有了暖意。而我在黎明之后又要顺着元首的命令,朝着新的国度进军。
说实话,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战场上,虽然遗书已写,但这听起来太陌生了。有一种名叫“天命”的东西,掌控着我,鼓励我成为别人的剑,不管他是要用剑砍断荆棘,还是杀死仇敌。命运在用一种神秘的方式指引着一切的走向,我觉得自己也许被赋予了“不死”的权利,每一次的低空飞行都是一种挑衅,战斗机的机枪发出“哒哒哒”的扫射,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撒旦一样的笑声。
而我有预感,这世上有比死亡更加痛苦的事。具体是什么,我想我会有一个答案。